脐饲之渊(2/2)
切口处翻开的不是脂肪和肌肉,
而是层层叠叠的、
半透明的薄膜。
薄膜下面,
能看见无数细如发丝的白色索状物在蠕动,
它们从腹腔深处延伸出来,
汇聚在肚脐位置,
拧成一股粗壮的、
搏动着的缆绳。
那根缆绳一直向上延伸。
叶怀舟顺着它抬头看去——
它穿过了天花板,
消失在混凝土楼板里。
“它连着楼上……”
叶怀舟猛然醒悟,
“楼上是什么科室?”
“妇……产科……”
叶远在剧痛中挤出几个字。
手术刀划向那根缆绳。
就在刀刃即将触及时,
所有细小的白色脐带同时绷紧!
叶远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起来,
嘴巴张到极限,
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的眼睛翻白,
瞳孔深处映出诊室天花板的景象——
那不是普通的天花板。
在绿光的映照下,
能看见密密麻麻的、
婴儿手掌大小的凸起。
每一个凸起都在缓缓搏动,
像独立的心脏。
有些凸起表面已经裂开缝隙,
露出里面黑洞洞的、
没有眼球的眼睛窝。
“它们都在看着你。”
一个陌生的声音说。
不是叶远的声音。
这声音来自叶怀舟自己体内。
叶怀舟低头看向自己的白大褂。
腹部的位置,
不知何时也隆起了一个弧度。
白大褂下面,
有什么东西正在顶撞布料,
想要钻出来。
“你以为你在治疗他们?”
那个声音笑了,
是老太太的笑声,
干涩得像风吹过枯骨,
“你才是第一个病人啊,
叶医生。
三年前那个雨夜,
你撞死的不是我的肉身,
是我肚子里的‘渊种’。
我用自己的命把它过继给了你。
而你,
这三年来自以为是的‘治疗’,
不过是在帮它寻找更多养分——
把这些罪人的恐惧和悔恨,
通过催眠,
喂给那些尚未成熟的‘脐带’。
你肚里的,
是母体。
他们肚里的,
是子体。
等子体成熟,
就会顺着脐带把宿主的一切吸干,
反哺给母体。”
手术刀从叶怀舟手中脱落,
叮当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颤抖着掀开自己的白大褂,
解开衬衫纽扣。
他的腹部高高隆起,
皮肤薄得像一层纸,
能清晰看见下面盘踞的、
藤蔓般的血管网。
而在肚脐的位置,
一条深紫色的、
布满吸盘的脐带正缓缓伸出,
它的尖端裂开五瓣,
像一朵食人花,
对准了诊疗床上叶远腹部的那根白色缆绳。
“不……”
叶怀舟想往后退,
但双脚被地面涌出的黑色黏液粘住了。
那些黏液来自地板缝隙,
散发着和当年雨夜水沟里一模一样的腥甜气味。
“该进食了。”
老太太的声音温柔得像母亲哄孩子,
“吃了他,
你的‘渊’就能完全成形。
到时候,
你就能生出真正的东西——
不是婴儿,
是一个新的‘渊’。
它会代替你,
去更多罪人的肚子里播种。”
白色缆绳和紫色脐带在空中交缠。
叶远腹内的蠕动骤然加剧,
他的皮肤开始塌陷,
像被抽空的气球。
眼窝深陷下去,
颧骨高高凸起。
他最后的声音是一句含糊的:
“原来……
你也是……”
缆绳变得鲜红,
养分正从叶远体内被虹吸而出,
顺着脐带涌入叶怀舟腹中。
叶怀舟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饱足感,
伴随而来的是腹内剧烈的胎动——
不,
那不是胎动,
是某个庞大的、
多肢的东西在舒展身体。
灯光重新亮起。
诊室恢复原状。
诊疗床上只剩下一具蒙着人皮的骨架,
眼窝里还残留着最后的惊恐。
叶怀舟站在床边,
腹部已经恢复平坦。
白大褂整洁如新。
他弯腰捡起手术刀,
放回推车抽屉。
然后他走到洗手池前,
拧开水龙头。
水流冲刷着手指,
他抬头看向镜子。
镜中的自己,
嘴角沾着一丝暗红色的、
粘稠的液体。
他伸手去擦,
液体却渗进了皮肤。
诊室门被敲响。
外面传来护士的声音:
“叶医生,
下一位患者到了。
他说他上个月工地事故,
隐瞒了工友的死。”
叶怀舟深吸一口气。
他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。
那里,
轻微的蠕动再次开始,
带着对新“营养”的渴望。
“请进。”
他说,
声音恢复了专业性的平静。
门开了。
一个穿着工装裤的中年男人怯生生地走进来,
手一直按着肚子。
他的眼睛里,
倒映着叶怀舟身后——
诊室墙壁上,
不知何时爬满了蛛网般的紫色血管纹路。
那些纹路正随着某种韵律搏动,
像在等待又一次喂养。
叶怀舟微笑。
“哪里不舒服?”
他问,
同时悄悄按下了藏在口袋里的怀表开关。
钟摆开始无声晃动。
新一轮的“治疗”,
即将开始。
而诊室地板下深处,
某个庞大的、
由无数脐带缠绕而成的生物,
满足地翻了个身。
它的饥饿,
暂时平息了。
但很快,
就会再次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