逆梦之渊(2/2)
“这鬼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?!”温河崩溃般地喊道,“谁把我们弄进来的?怎么才能出去!”
“出去?”男人惨然一笑,“‘须知’只告诉你怎么往里走,可没告诉你怎么回头。我猜……一直往下,走到‘渊’的最底层,或许有答案?或许……就是彻底的‘沉没’。”
他们在这阴森的图书馆里熬过了又一个四小时。期间,温河看到远处书架间有模糊的白影飘过,没有脚步声。他们躲在一个角落,屏住呼吸,直到“通道”再次出现——这次是在一个倾倒的书架后面,形成一片蠕动的黑暗水洼。
跳入“水洼”前,温河回头看了一眼这无边的书海,突然想起册子上的话:记住你来时的身份。这是锚点。
如果锚点失效了呢?如果……记忆本身就被动了手脚?
接下来的几层,越来越超乎常理。有全是镜面却映不出人影的迷宫(他牢记规则,避开了关于“镜子”的直接描写,只写扭曲的光影和倒错的方向感),有不断重复同一天景象的破败小镇居民区,还有弥漫着甜腻腐臭气味、布满巨大血管状管道的肉膜腔体……
中年男人在肉膜腔体那一层,为了推开一扇被黏糊组织堵住的“通道门”,手臂被突然收缩的肉管缠住。温河眼睁睁看着那些血管般的管子勒进他的皮肉,将他嘶吼着拖入腔体深处,迅速被蠕动的粉红色肉膜吞噬、覆盖,再无踪迹。
温河独自一人,在绝望和疯狂边缘挣扎。他的手机早没了信号,时间显示也变得混乱。锚点的记忆开始模糊,公司的名字、家的门牌号,有时需要想好几秒才能记起。他变得疑神疑鬼,对任何声响都反应过度。
在一层如同巨大昆虫巢穴、布满孔洞和粘液的地方,他遇到了另一个逆梦者。那是个神情疲惫但眼神锐利的女人。他们简单交流,同样对真相一无所知。结伴而行了一小段路,在寻找通道时,女人突然指着巢穴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孔洞说:“看,那里有光,可能是捷径!”
温河看去,孔洞深处确实有微光。但就在他靠近的瞬间,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心头。他猛地想起册子上那句话:可以合作,但不要完全信任。 他停下脚步。
女人催促:“快啊!时间要到了!”
温河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急切,那不像找到希望的喜悦,更像是……狩猎的期待。他慢慢后退:“你先。”
女人脸色一变,突然伸手想推他!温河早有防备,侧身躲过。女人自己收力不及,半个身子探入了孔洞。刹那间,孔洞深处微光暴涨,传来无数细密尖锐的嘶叫!几条半透明的、带着吸盘的触手猛地伸出,缠住女人,在她凄厉的惨叫声中,将她嗖地拽了进去!孔洞瞬间闭合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温河瘫软在地,心脏几乎炸开。那光,是诱饵!
在无穷无尽的坠落与恐怖中,他的意识开始涣散。某一层,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宁静的、夜色下的街道上,路灯温暖,远处隐约传来电视声。这正常得令他泪流满面。他甚至看到了“枫林小区”的牌子!他发疯似的冲向自己记忆中的那栋楼,单元门没锁,他冲上楼梯,用力敲打自家的门。
门开了。门里站着的,是一个满脸疑惑、穿着睡衣的男人。
“你找谁?”男人问。
温河如坠冰窟。那个男人,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!
“我……我是温河……这是我家……”他语无伦次。
“你搞错了。”男人皱眉,眼神里带着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,“我才是温河。你是这个月第三个跑来冒充我的人了,真晦气。”说着,就要关门。
温河猛地用手抵住门,嘶喊道:“不!我才是!我住在七栋302!我在科翔科技上班!我女朋友叫……”
“够了!”男人不耐烦地打断,“我说了,你搞错了。你再不走,我报警了。”他的声音冰冷,“还有,我女朋友上周刚和我分手,你的信息该更新了。”
门在温河面前重重关上。他顺着门滑坐在地,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我是谁?如果那里面的才是温河,那我是什么?锚点……我的锚点,指向的是一个已经被占据的“现实”?
浑浑噩噩中,下一个“通道”在他身后的楼梯间阴影里浮现。他已经没有力气思考,只是本能地、踉跄地走了进去。
这一层,是纯粹的黑暗与寂静。没有光,没有声音,没有物体,甚至连上下左右的方向感都消失了。他漂浮着。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瞬,也许是永恒,前方出现了一点光。他飘过去。
光点逐渐扩大,变成了一面发光的……屏幕?屏幕里,赫然是他最初醒来的那个惨白房间!房间里,此刻正有一个身影,从床上茫然坐起,摸出手机,屏幕的光照亮了一张惊恐的脸——那是另一张陌生的、年轻人的脸。
温河想喊,却发不出声音。他看见那个年轻人也发现了桌上的册子,正在颤抖着阅读。然后,房间中央,天花板上的漩涡再次出现。
就在这时,温河感觉到“自己”在移动,视角在拉近,仿佛正向着那屏幕里的漩涡坠去!不,不是屏幕!那就是一个窗口!一个观察口!
在即将被吸入那漩涡的前一刹那,他猛地“转头”(如果在这虚无中还有转头这个概念的话),看向这无边黑暗的“上方”。
他看到了。
密密麻麻,无数个同样的发光“窗口”,层层叠叠,向上延伸,直至视野尽头。每一个窗口里,都是一个相同的惨白房间,以及一个刚刚醒来、满脸惊惶的“逆梦者”。而在他“所在”的这一层,和他一样的、模糊的、人形的虚影,正从黑暗各处,身不由己地、一个接一个地飘向各自对应的“窗口”,坠向那些房间,去扮演下一个醒来的人。
没有起点。没有终点。只有无尽的、循环的坠落。
他就是上一个房间的“温河”看到的、飘过的“模糊白影”吗?
那本册子,是谁留下的?那些规则,是谁制定的?为了什么?
“记住你来时的身份……”这句话本身,是不是就是一个最大的骗局?一个让你在反复确认中,反而更快迷失的毒饵?
真正的“沉没”,或许不是消失,而是彻底认清这绝望的循环,然后成为它永恒运转的一部分,去迎接、去恐吓、去“诱导”下一个坠入者,在无穷的“渊层”中,不断重复这没有出口的旅程。
温河的意识,在无边的冰冷与明悟中,彻底沉入了那旋转的幽暗。与此同时,下方某个“窗口”里,刚刚读完册子的年轻人,正颤抖着抬起头,望向天花板上准时出现的、墨迹般的漩涡。
而在年轻人看不见的“上方”虚空,更多模糊的影子,正无声地等待着,飘向属于他们的“窗口”,眼眸的位置,残留着最后一丝尚未完全湮灭的、极致的恐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