寄生记忆(2/2)

李醒决定回老家求证。长途汽车上,他旁边的老太太一直握着他的手,掌心潮湿。“孩子,”她眼睛浑浊,“你终于要回家了。”他抽回手,老太太却笑:“你忘了吗?我是你接生的第一个婴儿啊,那时候你还是产科医生呢。”

老家早已拆迁,变成一片荒地。但荒地中央,真的立着一棵巨大的树——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!树根处蹲着个人,竟是周医生。他正在用铲子挖土,旁边堆着几十部手机。“你来了,”周医生头也不抬,“来认领你的位置吧。”

树根处露出森森白骨,不止一具。每具骨骼的颅骨上,都长着一簇细小的根须,像神经一样延伸进土壤。“记忆是种会遗传的寄生虫,”周医生平静地说,“它们一代代寻找宿主,篡改记忆,让宿主以为自己就是它们。你以为你是李醒?不,你只是承载‘李醒记忆’的容器。真正的李醒三岁就死了,被这棵树吃了。”

李醒转身想跑,却发现四面八方走来无数人。卖鱼的女人,公交车学生,邻居王婶……他们围成一个圈,脸上带着相同的微笑。“欢迎回家,”他们齐声说,“新的一轮要开始了。”

树干突然裂开一道口子,像张开的子宫。里面是肉粉色的内壁,有节奏地收缩着。周医生轻轻一推,李醒跌入那片温热之中。裂缝合拢前,他看见外面所有人同时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后颈——每个人的后颈上,都有一小块墨绿色的树叶状胎记!

黑暗包裹了他。无数记忆碎片涌来:民国课堂的粉笔灰,工厂机床的油污,产房里的第一声啼哭……所有“李醒”的人生像洪水般冲垮他的意识。他明白这不是死亡,是融合——他将成为记忆之树新的养分,而他的躯壳会走出去,继续扮演“李醒”,吸引更多宿主靠近这棵树。

一年后的清明节,一个年轻女子来到这片荒地。她听说这里有棵古树很灵验,能让人找回前世记忆。树长得更茂盛了,叶子沙沙响,像在低语。女子伸手触碰树干,瞬间看见了自己去世多年的祖母在树下微笑。

树叶深处,一张属于李醒的脸缓缓浮现,睁开空洞的眼睛。它看着女子,嘴角慢慢上扬,露出和周医生、和所有人一样的微笑。新的一轮,又要开始了。

树根在泥土下悄悄延伸,向着城市的方向,向着每一个孤独的灵魂。

而那些后颈有胎记的人,正散落在人群中,温柔地注视着每一个潜在的“家人”。

他们知道:记忆永不死亡,它只会不断寻找新的躯壳,一次又一次,活在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