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驿灯(2/2)

下午,风雪短暂停歇片刻,露出灰白的天光。周延川透过自己房间窗户,瞥见猎户和独眼老者一起去了后院。老者用钥匙打开崖洞木栅栏的锁,两人先后钻了进去,许久才出来。猎户肩头扛着一个鼓囊囊的麻袋,袋底渗出深色液体,滴滴答答落在雪地上,红得刺眼。

周延川的心沉到冰底。这不是寻常的黑店谋财害命。那地洞,那杵击声,那“添灯油”的夜访者,还有这些人诡异的平静……他们到底在做什么?商人又变成了什么?

夜幕第三次降临。周延川将桌子拖到门后顶上,手里紧握唯一能当武器的铜制烛台。他打定主意,绝不入睡。

约莫三更天,敲门声再次响起。笃,笃,笃。

“客官,给您添灯油。”还是那个尖细的声音。

周延川咬紧牙关,无声地后退,背抵冰冷的墙壁。

门外安静了一小会儿。然后,那个声音变了,变成了商人带着哭腔的、急切的求救声:“周先生!周先生救我!他们在后面!他们不是人!开门啊!”

惟妙惟肖!连商人那点外地口音都模仿得一模一样!

周延川几乎要冲过去开门,但商人数袋里渗出的鲜血,还有昨夜那恐怖的咀嚼声,让他钉在原地。

“不开门?不开门……”门外的声音又变了,这次,变成了独眼老者沙哑的嗓音,却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,“……那就看看灯吧。”

嗤啦一声轻响,一股油脂燃烧的气味钻进门缝。紧接着,昏黄的光晕从门底下透进来,伴随着极其轻微的、什么东西被炙烤的噼啪声。周延川下意识低头看去——

门缝下,赫然滚进来一盏小小的、白纸折成的灯笼!不过婴儿拳头大小,里面没有蜡烛,却幽幽燃着豆大的、绿莹莹的火苗!火光映照下,那半透明的纸面上,竟隐约显出一张扭曲的、痛苦的人脸轮廓,嘴巴大张,像是在无声惨叫!

是商人的脸!

灯笼滚到周延川脚边,绿火猛然蹿高,纸面上那张脸更加清晰,甚至缓缓转向他,黑洞洞的眼窝“看”了过来!

“啊——!”周延川魂飞魄散,一脚将灯笼踢开,撞在墙上。灯笼碎裂,绿火“噗”地熄灭,留下一小滩粘稠的、散发恶臭的油脂,和几片迅速焦黑的纸灰。

门外传来一阵低沉而满足的叹息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周延川瘫坐在地,剧烈喘息,他终于明白了!那地洞,是“加工”的地方!那沉闷的杵击,是在捣碎骨头!夜里的“添灯油”,送来的“灯油”根本不是油,而是用活人生魂混合骨髓油脂制成的邪物!这驿馆根本不是驿馆,而是一个用旅人血肉魂魄炼制“骨灯”的魔窟!独眼老者、说书先生、猎户,都是披着人皮的伥鬼!那夜夜徘徊敲门、收集“灯油”的,恐怕就是他们炼制成的某种邪物!

必须逃!立刻!马上!

他冲到窗边,费力拉开冻住的窗户。二楼不高,下面是厚厚的积雪。他回身抱起藤箱,正要爬上窗台——

“周先生,这就要走?”说书先生温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。

周延川骇然回头,房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。说书先生站在门口,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,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,里面燃着正常的烛火。猎户端着火铳,堵在走廊另一头。独眼老者缓缓从楼梯走上来,手里拖着那柄斧子,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。

“雪还没停,路上危险。”独眼老者咧开嘴,露出黄黑的牙齿,“还是留下来,给我们的‘长明灯’,添点好油吧。”

猎户的枪口抬起,对准了周延川。

周延川绝望地看向窗外,又看向步步逼近的三人。突然,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猛地从藤箱夹层里掏出一枚小小的、黑沉沉的令牌,高举过头,厉声喝道:“天津卫巡防营暗桩周延川在此!奉李中堂密令追查边关邪祟!尔等妖人,还不伏法!”

三人脚步一顿,脸色微变,显然没料到这文弱书生竟是官家的人。

说书先生眯起眼:“暗桩?有何凭证?”

“凭证?”周延川咬牙冷笑,另一只手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扁平的铁盒,用指甲撬开,将里面一些灰白色的粉末,狠狠洒向空中!“这就是凭证!”

粉末触及灯笼的烛火,轰地爆开一团刺目的白光和浓烈的硝石臭气!趁三人下意识闭眼躲避的瞬间,周延川转身毫不犹豫地跳出了窗户!

落地,翻滚,冰冷的雪灌进领口。他顾不上疼痛,爬起就跑,深一脚浅一脚冲向茫茫雪夜,背后传来独眼老者气急败坏的吼叫和火铳击发的轰鸣!铁砂擦着头皮飞过!

他拼命跑,肺像要炸开,不敢回头。不知跑了多远,身后再无动静,只有风雪呼啸。前方隐约出现微弱光亮,像是一处村落。他心中狂喜,用尽最后力气扑到最近一间亮灯的木屋前,疯狂拍打门板。

“救命!有……有妖人害命!求老乡开门!”

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,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老妇人的脸,疑惑地看着他。

“驿馆!那边驿馆是黑店!他们杀人炼灯!”周延川语无伦次,指着来路。

老妇人脸上的疑惑慢慢褪去,变成了然,甚至……带着一丝怜悯。她缓缓拉开门,侧身让开。

屋内的景象,让周延川的血液瞬间冻僵。

堂屋正中,一张破旧方桌上,整整齐齐摆放着十几盏白纸灯笼。每一盏里面,都跳动着豆大的、绿莹莹的火苗。火光摇曳,映照着围坐在桌边的几个模糊人影,也映亮了墙壁。

墙壁上,密密麻麻,挂满了各种制式的腰牌、路引、官凭……还有几件他眼熟的、属于商人的行李。

坐在主位的一个干瘦老头,缓缓转过头。他手里正拿着一把刻刀,细致地在一盏新灯笼的骨制框架上,刻着什么。老头抬起眼皮,浑浊的目光落在周延川脸上,又看了看他手中紧握的那枚“巡防营暗桩”令牌,嘴角慢慢扯开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。

“又……来了一个。”老头的声音干涩沙哑,带着骨头摩擦的咯吱声,“这次这个,骨头硬,魂头亮,能刻一盏……顶好的‘本命灯’。”

周延川浑身冰凉,他终于看清,老头刻刀的末端,沾着暗红粘稠的、尚未干涸的“灯油”。而桌边那些沉默的、绿光映照下的人影,也缓缓站了起来,转过了身。他们的脸,在绿色火焰的跳动下,渐渐变得和独眼老者、说书先生、猎户……一模一样。

门,在身后无声地关上了。

风雪吞没了这间孤零零的木屋,也吞没了那一声短促到几乎不存在的闷响。

只有屋檐下,两盏新糊好的白纸灯笼,在寒风里轻轻摇晃起来,里面的火苗,幽幽地,绿得渗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