逆流纹(2/2)

无数身影,衣着古朴甚至破烂,正步履蹒跚、络绎不绝地走向远处一片巨大的、缓缓旋转的灰色漩涡。

他们的面孔麻木,眼神空洞,与岩画中、铜镜倒影里的人形一般无二。

而在这队伍的最前方,伯衍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——是涂山氏近年来失踪的族人,包括那位曾说“无药可解”的老巫医!

他们同样面目呆滞,走向漩涡。

但在老巫医即将没入漩涡的瞬间,他仿佛感应到什么,极其缓慢地,回头看了一眼。

目光穿透了水面的“镜象”,直直“钉”在了现实河边的伯衍身上!

那干瘪的嘴唇无声开阖,看口型,竟是:“快……逃……”

不,不是“逃”。

是“……来……”

伯衍浑身血液都凝固了。

这不是什么水妖作祟,也不是简单的异象。

这是一条“路”。

一条单向的、通往某个不可名状之地的“归葬之路”!

淮水倒淌,是那条路的气息渗透,是“门”的周期性松动。

而那些被标记(如他脚踝红纹)、被替换(如失踪族人)、甚至主动探究者,都是被选中的……“归葬品”?

他之前的观察、实验,不是在揭露真相,而是在为这扇“门”的开启……提供“坐标”和“锚点”!

他想后退,但身体已然不听使唤。

脚下漆黑的孔洞传来巨大的吸力,那并非物理上的拉扯,而是对他身上那些红纹的召唤,对他灵魂深处某种被悄然修改过的“认同感”的最终回收。

他的意识开始模糊,像滴入水中的墨汁,即将晕散。

就在他最后一点自我即将消融于那片黑暗时——

“轰隆!”

一声绝非雷鸣的巨响从洞中深处炸开!

整个河床剧烈震动,那漆黑孔洞猛地收缩,边缘的“褶皱”疯狂痉挛!

水面映出的那个灰暗世界景象剧烈抖动、破碎!

一股更加古老、更加暴戾、充满拒绝与愤怒的“意志”,如同沉睡了万载的火山,从河床极深处轰然腾起!

这意志并非针对伯衍,而是冲向那漆黑孔洞,以及洞后试图渗透过来的世界!

“嗡——”

无声的碰撞在超越感官的层面爆发。

伯衍只觉颅腔欲裂,七窍瞬间涌出温热的液体。

那漆黑孔洞在这突如其来的、来自“本土”的恐怖排斥下,如同被无形巨掌狠狠攥住、揉捏,发出令人牙酸的、仿佛万千岩石同时崩碎的嘎吱声,然后……猛地闭合!

河水轰然回落,巨浪将伯衍狠狠抛回岸边。

他瘫在泥泞中,大口呕吐,吐出的是浑浊的河水和缕缕血丝。

脚踝处的红纹,颜色急速黯淡,灼热感潮水般退去,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麻木。

河水恢复了南流,汹涌澎湃,仿佛在发泄刚刚的惊扰。

夜空乌云散开,月光惨白地照在河面上,哪里还有什么孔洞、异象。

只有岸边那片洄水痕中心的暗红泥土,塌陷了下去,形成一个浅坑,里面蓄满了浑浊的水,在月光下,幽幽地,映着伯衍狼狈不堪、面无人色的脸。

许久,伯衍挣扎着爬起。

劫后余生的虚脱几乎将他击垮。

他踉跄着走向埋藏铜匣的岩洞。

洞口的朱砂禁制完好无损。

他挖出铜匣,紧紧抱在怀里,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,还在“这边”。

他回头望去,淮水滔滔,夜色沉寂。

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抗,似乎只是他濒临崩溃前的幻觉。

但他知道不是。

有什么东西在河床深处沉眠,它不允许“那边的门”在这里轻易洞开。

而“那边”,也从未放弃渗透。

这倒淌的河水,这“归葬之路”,或许只是无数尝试中的一道缝隙。

自己,以及那些失踪的人,都是不幸被缝隙照见的影子。

伯衍抱着铜匣,头也不回地逃离了淮水之畔。

他没有回涂山氏族地,而是向着更远的王都方向而去。

他必须将这一切记录下来,用最确凿的方式警告世人。

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扭曲地映在崎岖的山路上。

走着走着,他忽然觉得,怀里铜匣的重量,似乎比埋藏时……轻了那么一丝。

他猛地停住脚步,颤抖着手,想要打开铜匣查看。

却在指尖触及匣盖时,听到匣内传来一声极轻微、极清脆的——“咔”。

像是什么东西,在里面裂开了。

又或者……是终于孵化了。

夜风穿过山林,发出呜咽般的呼啸。

伯衍僵在原地,抱着那突然变得重若千钧又轻如无物的铜匣,看着自己脚下。

月光中,他那本该随着山势起伏而变化的影子,自小腿以下,那曾被红纹覆盖的区域,轮廓却呈现出一种怪异的、不自然的……平滑。

仿佛那一段影子,被某种力量“熨”过,失去了真实的皱褶。

又仿佛,那段影子,本身就不再完全属于他。

他不敢再低头细看。

只是抱紧铜匣,加快脚步,没入更深、更浓的黑暗之中。

身后,遥远的淮水方向,传来一声悠长得仿佛穿越了无尽时光的、似叹息似呜咽的水流回响。

而前方的山路,在月光照不到的转角阴影里,仿佛有什么东西,刚刚……蠕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