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形之疫(2/2)

就在这时,那“心脏”突然剧烈一震!

所有藤蔓上的“人”同时睁开了眼睛!

数百双空洞的、没有焦点的眼睛,齐刷刷地转向门口两人!

紧接着,那些“人”的嘴巴同时张开,发出同一种被电流干扰般、重叠扭曲的声音,响彻整个地下空间:“……找到……了……”

不是敌特,不是间谍。

是一种无法形容的、生长于地下的、在模仿和替换人类的“东西”!而电波,是它们筛选、测试、甚至“标记”合适个体的工具!

“跑!”秦风嘶吼,扣动扳机。

子弹射入胶质心脏,只溅起一片黏稠液体,反而让它搏动得更疯狂!

藤蔓如群蛇乱舞,向他们卷来!

苏青禾和秦风转身狂奔,背后是密集的、藤蔓刮擦地面的悚然声响,和那数百张人嘴同时发出的、越来越近的尖啸:“……加入……成为……我们……”

他们冲出锅炉房,冲进错综复杂的厂区。

秦风指着东边:“那边有出口!”

苏青禾跟着他跑,可越跑心越凉。

她突然想起,刚才在锅炉房,秦风射击时,用的是右手。

而她清楚记得,三个月前一次任务受伤,秦风左臂中弹,愈后一直用左手持枪、写字,他私下说过,右手旧伤导致稳定性差。

一个左撇子,会在极度惊恐下,精准地用他不擅长的右手开枪吗?

她猛地刹住脚步。

跑在前面的“秦风”也停了下来,缓缓转过身。

月光下,他的脸依然是秦风的脸,可嘴角慢慢向上扯开,露出一个与那张脸极其违和的、充满“学习”意味的、刻意模仿出来的“惊慌”表情。

“怎么了,青禾?快跑啊。”他催促,声音甚至带着秦风特有的轻微气音。

但苏青禾看到了,他垂在身侧、刚刚“开过枪”的右手,虎口处光洁平滑,没有常年用枪之人该有的,那一层薄茧。

他不是秦风。

他是“它们”之一。

甚至,带她来这里,是不是本身就是一个陷阱?为了测试她这个“被标记者”的反应,或是……为了将她引入这个巢穴?

苏青禾举起了枪,对准“秦风”,也对准了自己绝望的猜想。

“秦风”脸上的“惊慌”如潮水般褪去,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好奇,偏头看着她,仿佛在观察一个有趣的标本。

“你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它问,声音已不再模仿秦风,变成了那种冰冷的、精确的、类似“幽昙”电文的语调。

“这不重要。”苏青禾手指扣在扳机上,冷汗浸透后背,“你们到底是什么?想干什么?”

“我们,是‘影子’。”它,或者说“秦风”平静地回答,甚至向前走了一步,“学习,然后成为。这里不好吗?没有空袭,没有饥饿,没有背叛。只有同步,和安宁。”

它指向锅炉房的方向:“你看到的,是初期的‘连接’,不够完美。但我们一直在学习,在改进。你看我,是不是比他们更像?”

它的笑容变得“自然”了一些,却更令人作呕。

“加入我们,苏青禾。你的敏锐,是很好的特质。我们可以一起,让‘同步’更完美。外面那些嘈杂的、低效的、充满痛苦和猜忌的世界,不值得你回去。”

它又靠近一步,声音带着蛊惑:“或者,你觉得你还能回去吗?陈怀民,老吴,小娟……你认识的人,还有多少是‘原装’的?你分得清吗?你又能……信任谁?”

苏青禾的枪口在颤抖。

它的话,像淬毒的针,扎进她最深的恐惧。

是啊,回去?回哪里去?如何分辨?如何生存?

就在她意志动摇的瞬间,“秦风”突然动了,快得不像人,直扑过来!

苏青禾闭眼扣动扳机!

“砰!”

枪声在废墟上回荡。

“秦风”的眉心绽开一个黑洞,扑倒在地,抽搐两下,不动了。暗红色的、胶质般的“血液”,缓缓从伤口和七窍渗出,没有多少腥气,反而有股铁锈与霉混合的怪味。

苏青禾瘫坐在地,大口喘气,劫后余生的虚脱与更深的寒冷交织。

她杀了一个“影子”。

可“影子”的话,如同诅咒,在她脑海里扎根。

她挣扎着爬起来,不敢再看地上的“秦风”,也不敢回锅炉房方向,更不敢走“秦风”指的所谓出口。

她像迷失的兽,在迷宫般的厂区里胡乱穿行,凭借一点模糊的方向感,终于看到了破损的围墙和外面的小路。

就在她即将翻越围墙时,身后远处,锅炉房方向,传来一阵低沉而悠长的鸣响,像是无数汽笛同时拉响,又像是那个巨大心脏发出的、传遍整个巢穴的……嗡鸣。

苏青禾逃回了市区,逃回了那栋熟悉的办公楼。

天色已蒙蒙亮,早起的同事陆续到来。

每个人都向她点头致意,神情与往日别无二致。

老吴用左手递给她一份文件,小娟哼着有点走调的《天涯歌女》,陈怀民科长从办公室出来,看到她,脚步顿了一下,目光在她沾满污迹泥泞的裤脚上停留一瞬,然后,像往常一样,用那均匀的、毫无特色的节奏,“哒、哒、哒、哒”地叩着食指,走过她身边。

一切似乎都恢复了“正常”。

只有苏青禾知道,有些东西,永远不同了。

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收报机沉默着。

她的手,无意识地,摸向了左耳后那颗红痣。

指尖下的触感依旧。

但当她抬起头,望向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时,她突然想起,在最后逃离厂区,回头一瞥的瞬间,她似乎看到,地上“秦风”的尸体旁,那摊暗红色的胶质“血液”里,有什么极小的、苍白的东西,微微动了一下。

像一颗脱离蚌壳的、新生的珍珠。

又像……一只刚刚学会眨动的、人类的眼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