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底回音(1/2)

明朝嘉靖三十七年,太行山深处的黑石坳传来噩耗。

官营的银矿在夏至那天发生了“吞人”,三号矿洞毫无预兆地塌陷,将七十三条性命埋在了百丈深处。

监工上报说是“岩龙翻身”,知府派来的勘验师在洞口转了三天,只丢下一句“阴气缠脉,封洞为安”。

于是封洞的石碑立了起来,死难者的名字都没刻全,祭奠的纸钱灰在谷口飘了半个月,也就散了。

只有一个人没走。

他叫赵深,是个沉默的窑匠,弟弟赵海埋在下面。

矿上赔的三两银子,他原封不动压在碑底,从立秋蹲到霜降,每天就做一件事:用耳朵贴着封洞的巨石,听。

矿工们都说他疯了,那石头厚一丈二,后面是填实的土石,莫说人声,就是雷声也穿不透。

可赵深坚持说他听见了——不是呼救,不是呻吟,而是凿击声。

叮,叮,叮,极有规律,每日子时响起,卯时停止,像在用凿子敲打岩壁,缓慢,固执,永不停歇。

十月初七,山里来了个游方的老道人,道袍破得露絮,背上却缚着一柄青铜剑。

他在石碑前站了半晌,忽然转向赵深:“施主听见的,是单数还是双数?”

赵深愣住:“什么单双?”

“凿击声。”老道蹲下,抓了把泥土在鼻尖嗅了嗅,“若是单数,是有人在求生;若是双数……便是别的东西在求死。”

赵深脊背发凉,他从未数过。

当夜子时,他趴在石上,心中默数:一、二、三……三十七、三十八……到第九十九下时,声音戛然而止。

单数。

老道的脸色在晨雾中变得凝重。

他绕着封洞的石碑走了三圈,忽然抽出青铜剑,狠狠刺入碑旁地面!

剑身没入半尺,再拔出时,带出的不是泥土,而是一缕粘稠的、漆黑如墨的液体,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彩虹色油光。

“这不是水脉。”老道的声音发颤,“这是‘地髓’——古书里说,大山深处有髓如漆,遇气则活,噬魂而肥。矿工们挖穿了地髓层,它不是吞人,是……消化。”

赵深听不懂,他只问:“我弟弟还活着吗?”

老道盯着他,眼神怜悯:“或许‘活着’,但已不是人了。地髓会渗入骨髓,把人变成一种‘活矿脉’,肉身与岩石同化,意识却困在里面,永世敲打岩壁,以为自己在掘路求生。”

他顿了顿,“你听到的九十九下凿击,不是求救,是计数——他在数自己还剩多少骨头没化成石头。”

三天后,赵深瞒着所有人,从废弃的通风竖井爬了下去。

井壁湿滑,渗出的水触手冰凉,带着一股铁锈与硫磺混合的怪味。

向下三十丈后,黑暗浓得如同实质,火把的光只能照出五步远。

他听见了声音,不是从下方,而是从四面八方传来:凿击声、喘息声、还有极细微的、仿佛许多人同时在哼唱的调子,不成曲,只重复三个音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井底终于到了。

眼前不是预想中的塌方乱石,而是一片诡异的“完整”——矿道墙壁光滑如镜,泛着金属光泽,顶壁垂下无数钟乳石状的物质,却在缓缓蠕动,像某种巨兽的肠道。

地上散落着矿帽、镐头、还有半块啃剩的干粮,一切都保持着工歇时的样子,唯独没有人。

赵深喊弟弟的名字,回声在巷道里撞来撞去,逐渐扭曲变形,最后竟变成了笑声!

尖锐的、重叠的、非人的笑声!

他浑身汗毛倒竖,转身想逃,脚却踢到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只手。

从岩壁里伸出来的手,五指张开,皮肤已与岩石同化成青灰色,指甲长得打卷,嵌在石缝里。

顺着手臂望去,赵深看见了“他们”:整整七十三个人,全部嵌在巷道两壁,像琥珀里的虫子,姿态各异,有的举镐,有的扶车,有的正张嘴呼喊。

他们的身体大半已化入岩石,只有面部还保持着生前的模样,眼睛圆睁,瞳孔深处却有一点针尖大的银光在跳动。

最深处,他找到了弟弟赵海。

赵海的半身已融进岩壁,腰部以下完全石化,胸口却还在微弱起伏。

他的右手高举,握着一把凿子,正机械地敲打面前的岩壁——那岩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刻痕,每道痕都极深,拼成一个巨大的、旋转的图案,像一只俯瞰的眼睛。

“哥……”赵海的眼珠转了过来,声音直接从岩壁里渗出来,带着砂石摩擦的嘶哑,“你来了……我们……在挖一条路……”

“什么路?”赵深跪下来,想去拉他的手,触到的却是冰冷的石质。

“出去的路……”赵海咧开嘴,露出的牙齿竟也泛着金属光泽,“地髓老爷说……凑齐三百六十个人……就能打通去‘下面’的路……下面有好东西……吃了……就能变成山……”

赵深终于看见,巷道尽头的地面裂着一道缝,缝里不断涌出那种漆黑粘稠的“地髓”。

地髓如有生命,缓缓爬向最近的一具石化躯体,顺着脚踝向上蔓延,所过之处,人体的最后一点肉色也彻底消失,彻底化为矿脉的一部分。

而岩壁上那只“眼睛”图案,随之亮起一丝微光。

“它在骗你们!”赵深抓住弟弟的肩膀,“那是怪物!它在把你们当养料!”

赵海却笑了,笑容里有一种诡异的安详:“哥,你没听见山的声音吗?它在哭啊……说它肚子里空了几万年……饿啊……我们喂饱它,它就让我们变成永远的东西……比人长久……”

岩壁上的其他人也开始动弹。

那些尚未完全石化的头颅缓缓扭转,银光跳动的瞳孔齐齐盯向赵深。

他们的嘴巴同时开合,发出同一个声音,层层叠叠,如同山体低鸣:“留下……留下……变成永远……”

赵深拔腿就跑。

身后传来岩石崩裂的巨响,那些嵌在壁中的人,竟开始挣扎着往外爬!

石化不完全的肢体在挣脱时断裂,掉在地上却不见血,只喷出一股股黑浆。

黑浆落地即蠕动着汇向地髓,地髓的涌动更加汹涌,如同活过来的黑色大河,追着赵深的脚后跟漫上来!

他冲回竖井,拼命向上爬。

下方传来弟弟最后的呼喊,不是求救,而是欢欣:“哥!我要成了!我要变成银脉了!你看我亮不亮——”

赵深低头,瞥见巷道深处爆开一团刺眼的银光,光芒中,赵海的轮廓彻底融化,变成了一道蜿蜒的、嵌在岩壁中的银色纹路,像矿脉,又像血管。

爬出井口时,天已微亮。

赵深瘫在地上,大口喘气,却发现自己的双手沾满了粘稠的黑渍——地髓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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