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谶记(2/2)

暗格里,躺着一截指骨。

苍白,纤细,似是人骨,但表面流转着淡淡的、玉石般的光泽。

指骨末端,刻着一个与碑文落款一模一样的、微缩的骨头图案。

高遵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:“契骨!这就是契骨!快!给我!”

他一把夺过指骨,攥在手心,转身就往外冲:“有此物,或可控制‘叠序’,甚至……甚至让这力量为我所用!”

韩迁追出去:“侍中!那碑文说‘以定叠序’,未必是控制,或许是……”

高遵已跨上马,举着那截指骨,对着永宁寺方向的碧光,脸上混合着恐惧与贪婪的狂热:“你懂什么!这是天命!是天赐之力!尔朱荣有兵马,我有此物,何愁不能……”
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
因为他手中的指骨,突然变得滚烫!

玉色光泽大盛,瞬间笼罩他全身。

高遵发出凄厉的惨嚎,从马上栽落。

韩迁惊恐地看到,高遵的身体,开始“叠”了。

不是被外物挤压,而是从他自身内部,骨骼、肌肉、脏腑,仿佛失去了原有的层次与间隔,开始向中心坍缩、叠加!

他的胸腔塌陷,脊骨弯曲,四肢以怪异的角度折叠向躯干。

皮肤没有被撑破,而是像柔软的皮革,包裹着内部不断压缩、融合的躯体。

几个呼吸间,一个活生生的人,变成了一团勉强维持人形的、层层叠叠的“肉块”。

肉块还在微微蠕动,高遵的脸被挤压在顶端,五官扭曲重叠,嘴巴张合,却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。

那截指骨,滚落在肉块旁边,光泽已然黯淡。

韩迁瘫软在地,浑身冷汗,几乎窒息。

远处永宁寺的碧光更盛了,隐隐传来建筑崩塌与人群绝望的哀嚎。

碑文的预言正在应验,而且加速了。

是因为“契骨”被取出?还是因为高遵试图操控它?

韩迁挣扎着爬起,看向屋内案上那块残碑。

碑文又变了。

原来的字迹完全消失,新的句子浮现,更加简短,却更加令人绝望:

“契骨离位,叠序失控。见者、诵者、触者、思者,皆入叠中。唯毁碑者,可承一息。”

毁碑?

韩迁冲回屋,举起那个木箱,用尽全身力气砸向残碑!

“砰!”

木箱碎裂。

石碑纹丝不动,连个白印都没留下。

韩迁又抽出短铖,疯狂砍凿。

火星四溅,铖刃卷了口,石碑依旧完好。

他绝望地停手,喘着粗气。

忽然,他目光落在高遵化作的那团“肉块”旁,那截指骨上。

碑文说“契骨”。

契者,契合,关键。

这指骨是从碑中取出,或许……

他颤抖着,捡起指骨。

入手冰凉,并无异样。

他走到碑前,看着那骨头图案的凹槽,犹豫片刻,将指骨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。

严丝合缝。

就在指骨归位的刹那——

整块石碑,连同暗格,无声无息地化为了一滩细腻的、灰白色的粉末。

粉末中,只有那截指骨完好无损,静静躺着。

与此同时,屋外永宁寺方向的碧光,骤然熄灭。

街面上此起彼伏的崩塌声、惨叫声,也瞬间停止。

万籁俱寂。

只有风吹过屋檐,发出呜咽。

结束了?

韩迁握着那截指骨,踉跄走到院中。

远处永宁寺的轮廓在晨曦微光中显现,依旧巍峨,似乎毫无变化。坊间街道,房屋排列如常,仿佛昨夜那场恐怖叠压从未发生。

只有地上高遵化作的那团不可名状的“肉块”,证明一切并非幻觉。

韩迁低头看着手中的指骨。

所以,“毁碑”的意思,是让“契骨”归位?而“承一息”,是指自己这侥幸存活的一口气?

他长舒一口气,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涌上,几乎站立不稳。

他将指骨小心翼翼揣入怀中,准备去寻官府报信——虽然不知该如何解释高侍中的死状。

刚迈出院子,迎面走来一个更夫,敲着梆子,睡眼惺忪。

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……五更天喽……”

韩迁拦住他:“老丈,昨夜城中可有事发生?”

更夫茫然抬头,揉了揉眼睛:“事?啥事?太平得很哪。”他打量了一下韩迁惨白的脸,“郎君是做噩梦了吧?脸色这般差。”

噩梦?

韩迁愣住,指向永宁寺方向:“那塔……永宁寺的塔,无事?”

更夫回头望了望:“塔?好好的啊,九层浮屠,一根木头都没少。”他嘟囔着,“年轻人,少熬些夜,神魂不稳,容易见些不干净的东西。”

说完,敲着梆子,晃晃悠悠走了。

韩迁呆立原地。

难道真是噩梦?可怀中的指骨冰冷坚硬,地上高遵化作的肉块也……

他猛地回头。

院中空空如也。

哪里有什么肉块?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卷过青石板。

高遵……消失了?从未存在过?

韩迁头皮发麻,冲回屋内。

案上,那摊石碑化成的灰白色粉末,也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几片碎瓦砾,像是年久失修从房顶掉落的。

木箱碎片散落一地。

一切,都像是他自己发了场疯,砸了箱子,产生了幻觉。

只有怀中那截冰冷的指骨,真切地硌着他的胸口。

他掏出指骨,在晨光下端详。

苍白,纤细,玉石光泽。

忽然,他瞳孔骤缩。

在指骨内侧,一个极其隐蔽的刻痕,他之前未曾注意到。

那不是骨头图案。

那是两个极小的、却清晰无比的篆字:

“韩迁”。

是他的名字。

寒意瞬间冻结了血液。

他猛地想起碑文最初的那句:“见字者,承其运。”

又想起那疯僧的预言:“此灾始于‘见碑者’。”

更想起高遵的话:“每隔数月,我身边总有事物微微‘错位’……”

原来,“承其运”并非承受厄运。

而是……成为“运”本身。

成为这“叠骨之谶”的载体,成为下一个传播的源头!

那截以他命名的指骨,此刻正静静躺在他掌心。

而昨夜那些恐怖的“叠压”景象,或许并非未曾发生。

只是随着“契骨”归位(或者说,被“韩迁”这个新载体收取),那些被扭曲的“层次”,又被无声无息地“叠”回了原位。

包括高遵,包括那些被压扁的人,包括错位的塔。

一切恢复如常。

除了知道真相的他。

和这根注定会在他身边,慢慢引发下一次“错位”,直至最终无法挽回的“叠骨”的指骨。

远处,钟声响起。

那是永宁寺的晨钟,洪亮悠远,一如既往。

韩迁站在渐渐亮起的天光里,低头看着掌心那截属于自己、又即将吞噬一切的指骨。

风吹过空荡荡的院落。

他忽然听见,风里夹杂着极其细微的、仿佛许多层薄片互相摩擦的沙沙声。

低头看去。

青石板的缝隙里,不知何时,长出了一层薄薄的、灰白色的、类似于石碑粉末的苔藓。

苔藓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,沿着石板缝隙,缓缓向院外蔓延。

一层,又一层。

叠得很慢,很耐心。

仿佛在等待着,下一次“月盈则昃,门开则阖”的时机。

等待着他这个“载体”,将“叠序”带往更广阔的地方。

韩迁攥紧了指骨,骨节发白。

晨光彻底照亮了洛阳城。

九层浮屠的塔影,斜斜地投过来,边缘处,似乎有那么一点点,不易察觉的,重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