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宫诡画(2/2)

“笔……点睛之笔……在……池底……”

声音断断续续,夹杂着呜咽。

池底?宫中太液池?

李暮云猛地想起,周昉发疯前,似乎曾向同僚抱怨,不小心将一支御赐紫毫笔掉入了太液池,遍寻不着。

难道那就是关键?

“我若找回笔,如何?放了你们?”他咬牙低吼。

脑海中的声音瞬间激烈起来:

“点睛……破画……归魂……”

“快……她要回来了……‘画皮’要回来了……”

“她若画完我的脸……我就永世不得超生……”

她?画皮?是指刚才那个女子?

李暮云瞬间明了。

那女子并非画中魂,而是制作或控制这幅邪画的人!

她正在用某种方式,将活人魂魄逐步拘入画中,并“画”上他们的脸,完成某种可怕的仪式或修炼!

周昉的脸已快画完,所以他的魂已基本被困。

而自己,恐怕就是下一个目标!

所以那女子夜间来寻画,是想将自己也“画”进去!

求生欲压倒恐惧。

李暮云奋力将画轴卷起,塞回铁箱锁好。

那股冰冷的力量随之消失。

他瘫坐在地,浑身汗出如浆。

必须去太液池!必须找到那支笔!

那是唯一的生机!

翌日,他寻了个借口,来到太液池边。

池水幽深,寒意料峭。

他避开宫人,趁巡逻间隙,潜入冰冷刺骨的池水中。

在周昉可能失笔的方位附近,他摸索了足足半个时辰,手指几乎冻僵。

就在他快要放弃时,指尖触到一段硬物,半陷在淤泥里。

他抠出来,浮上水面。

是一支以紫竹为杆的毛笔,笔毫似乎以特殊兽毛制成,即便浸水多年,依然柔韧不腐。

笔杆上刻着两个小字:破幻。

就是它!

李暮云将笔小心藏入怀中,返回集贤殿。

他反锁殿门,再次展开《夜宴图》。

手持“破幻”笔,他依照脑海中那些杂乱声音的提示,将笔尖缓缓伸向画中周昉那惊恐面容的眼睛。

笔尖并未蘸墨,却在触及画面的刹那,自行泛起一点金色的微光。

他凝神静气,对着周昉画像的瞳孔,轻轻一点!

“哧——”

一声极轻微的、仿佛烧灼的声音响起。

画中周昉的脸,从那点睛之处开始,颜色迅速褪去,变得透明!

紧接着,他整个蜷缩的人形轮廓都淡化、消失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
而画幅之上,那抹新鲜的朱红,也悄然隐去。

与此同时,李暮云似乎听到极其遥远的地方,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。

周昉的魂,归去了?

有效!

李暮云精神大振,依样画葫芦,用“破幻”笔依次点向画中其他灰雾面孔的眼睛。

每点一次,就有一张面孔褪色消失,画上的陈旧感似乎就加重一分,那笼罩宴会的凝滞诡异气氛也减弱一分。

当他点向主位旁边那个酒杯染血的影子时,格外费力。

笔尖金光闪烁不定,画中影子剧烈扭曲挣扎,仿佛不甘离去。

李暮云咬紧牙关,用力点下!

“噗”的一声轻响,影子溃散,酒杯中的朱红彻底消失。

他长舒一口气,汗湿重衣。

就在他准备继续为剩余面孔点睛时——

“砰!”

殿门被猛地撞开!

白天!

阳光刺目地涌入,照亮门口那个纤细的身影。

正是昨夜那宫装女子!

此刻她站在光里,脸上那平滑如卵的“画皮”泛着令人作呕的油光。

她的手中,握着一支沾满新鲜朱砂的画笔。

而她身后,隐约站着几个面目模糊、如同木偶般的宫人。

“你竟找到了‘破幻’?”女子的声音干涩沙哑,像两张砂纸在摩擦,“还放了他们?”

她的“眼睛”盯着李暮云手中的笔,漆黑深潭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……贪婪。

“正好,”她举起朱砂笔,“你的魂很干净,你的脸……比周昉的更适合画在‘主位’上!陛下会喜欢的……一个永远凝固在最美年华、永不违逆的‘影子’皇后……”

陛下?影子皇后?

李暮云如坠冰窟,瞬间明白了!

这不是简单的妖鬼作祟!

这牵扯到宫闱秘辛,帝后之争!这邪画,或许是用来制造某种“替代品”的恐怖工具!

而那女子,恐怕是奉命行事的“匠人”!

“休想!”李暮云握紧“破幻”笔,横在胸前,另一手抓起《夜宴图》。

女子嗤笑一声,朱砂笔在空中虚划。

她身后那几个木偶般的宫人,突然动作,僵硬却迅疾地扑向李暮云!

李暮云将手中画卷猛地掷向女子,转身奔向殿内深处。

他记得那里有一扇通往藏书夹层的小门!

宫人扑空,女子一把抓住飞来的画轴,展开一看,发现许多面孔已消失,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!

“你毁了我的心血!我要把你一点点‘画’进去,受尽煎熬!”

李暮云已撞开小门,冲入黑暗的夹层。

这里堆满废弃书卷,霉味浓重。

他凭借记忆摸向另一端可能存在的出口。

身后,脚步声、碰撞声、女子怨毒的咒骂声迅速逼近。

那扇小门被粗暴地扯开,微弱的光照进来。

女子手持朱砂笔,一步步走入黑暗。

“你逃不掉……这集贤殿,本就是为你选的‘画室’……”

李暮云背靠着一排硬木书架,退无可退。

他举起“破幻”笔,笔尖对准女子。

“放我走!否则我毁了这最后一支‘破幻’!”

女子停下脚步,漆黑的眼睛盯着笔,似乎在权衡。

突然,她笑了,声音却毫无温度:“你以为,‘破幻’只能破画中魂吗?”

她抬起朱砂笔,笔尖猩红欲滴,竟在空中虚虚勾勒起来。

“我画了这么多年‘皮’,早该知道,最好的‘画布’……是活人啊。”

随着她的勾勒,李暮云感到脸上传来一阵奇异的麻痒!

仿佛有看不见的笔尖,正在他的皮肤上游走,要勾勒出不属于他的五官轮廓!

他想抬手去抓,手臂却沉重如铁!

“破幻”笔从他无力松开的手中掉落在地。

女子慢慢走近,俯身捡起“破幻”笔,与自己的朱砂笔并握一手。

“现在,两支笔都齐了。”

她冰凉光滑的“画皮”脸,几乎贴上李暮云无法动弹的脸。

“用‘破幻’先洗去你原本的脸……再用我的笔,为你绘上新的容颜……陛下喜欢英挺的眉,含情的目,还有……”

李暮云目眦欲裂,心中绝望狂吼。

他能感觉到,自己面部的知觉正在一点点消失,仿佛变成了一块任人涂抹的木板。

女子举起朱砂笔,笔尖缓缓刺向他的眉心……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
“哗啦!!!”

他们头顶年久失修的楼板,突然裂开一个大洞!

尘土飞扬间,一道瘦小的黑影随着朽木碎屑轰然砸下,不偏不倚,正撞在女子身上!

女子猝不及防,被撞得踉跄跌倒,手中两支笔飞脱出去!

李暮云脸上的麻痒感瞬间一轻!

他定睛看去,那砸下来的黑影,竟是一个衣衫褴褛、满脸污垢的……小太监!

小太监眼神惊恐万状,看也不看他们,连滚带爬地扑向不远处墙根一个被杂物半掩的狗洞,尖叫着:“有鬼!这殿里有鬼!我不要待在这里!”瞬间便钻了出去,不见了踪影。

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女子也懵了一瞬。

李暮云却抓住了这生死一线的机会!

他不知哪来的力气,猛地扑向地上那支离他较近的“破幻”笔!

抓住笔的瞬间,他根本来不及思考,出于求生的本能,将笔尖狠狠扎向女子那张光滑无面的“画皮”脸中央!

“噗嗤!”

笔尖深深没入!

没有血。

但女子发出一声非人的、尖锐到极致的惨嚎!

她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,“画皮”脸上以笔尖插入处为中心,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!

裂纹中迸射出刺目的白光!

“不——!!我的脸!我的法身——!”

在白光与惨嚎中,女子的身形开始扭曲、变形、淡化。

像一幅被泼了水的墨画,色彩晕开,形体溃散。

短短几息,她竟化作一缕青烟,连同那支朱砂笔一起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只有地上,留下了一小滩浑浊的、散发着淡淡腥气的朱红色水渍。

李暮云瘫倒在地,剧烈喘息,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爆开。

他摸摸自己的脸,触感真实,知觉恢复。

他还活着。

他挣扎着爬起,捡起地上那幅已残破不少的《夜宴图》,又找到“破幻”笔。

画中剩余的那些灰雾面孔,似乎也在望着他,等待着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继续为它们一一点睛。

每点一次,他的力气就恢复一分,心神就安定一分。

当最后一幅模糊面孔消失在画中,整幅《夜宴图》突然无火自燃!

火焰是奇异的青色,迅速吞没了画纸,却未蔓延他物。

火光中,似乎有无数模糊的人影向他躬身行礼,然后消散于无形。

火焰熄灭,地上只余一撮白灰。

集贤殿内,那股常年萦绕的阴冷霉腐之气,似乎也随之散去。

阳光透过高窗,温暖地洒在斑驳的金砖地上。

李暮云看着手中的“破幻”笔。

笔杆上的“破幻”二字,悄然隐去。

他默默将笔投入尚未熄灭的青色余烬中。

笔也燃起,化作青烟。

数月后,李暮云请调离开长安,前往蜀地某处道观,为三清绘制壁画。

离宫前,他隐约听闻,宫中一位深居简出、擅长丹青的妃嫔,忽染恶疾,面容溃烂,药石罔效,不久便薨逝了。

皇帝哀痛,辍朝三日。

无人看见,妃嫔下葬时,那华丽棺椁内层,密密麻麻贴满了黄色的符纸,而妃嫔溃烂的脸上,盖着一方没有绣任何花纹的素白丝巾。

蜀道难行,群山巍峨。

李暮云在道观静室安顿下来,窗外是郁郁青山,白云缭绕。

他以为一切都已结束。

直到某个深夜,他为壁画人物勾勒眼睛时,不小心打翻了洗笔的铜盆。

清水漫过地面。

他俯身擦拭。

摇晃的水面中,倒映出他的脸,以及身后墙壁上那尊刚刚绘完、尚未着色的护法神将轮廓。

水中,神将空白的面部,忽然微微扭曲。

紧接着,一张光滑如卵、没有任何五官的“画皮”脸,缓缓从神将的面部轮廓里“浮”了出来。

那张“画皮”,正静静地,隔着晃动的水面,“望”着他忙碌的背影。

道观外的山风,穿过松林,发出呜咽般的呼啸,像极了一声幽幽的、满足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