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村傀戏(2/2)

他跳上船,拼命去解缆绳。

缆绳湿滑,浸着河水,入手冰冷刺骨。

好不容易解开,他用桨拼命划向对岸。

回头望去,荒村和戏台已隐入黑暗,只有那盏昏黄的灯笼,还在桥洞下幽幽地亮着。

回到霖州城,已是鸡鸣时分。

赵怀信用冷水泼脸,看着镜中自己惊魂未定的脸,昨夜一切宛如噩梦。

他决定去警察署报案。

刚出门,就撞见了报童挥舞着号外:“看报看报!沧河下游惊现无名男尸,身着戏服,身份不明!”

赵怀信抢过报纸,只见副版一张模糊的照片:一具肿胀的尸体趴在滩涂上,身上那件绣着云纹的武生靠,分明就是他自己的行头!

日期是今天凌晨。

而他此刻正站在这里。

他浑身血液都冻住了。

跌跌撞撞回到租住的小院,反锁房门,大口喘气。

一定是搞错了,一定是巧合。

他颤抖着手点起烟,想压压惊。

烟头的火光忽明忽暗,映在对面衣帽架的镜子上。

镜子里的他,依然穿着昨夜出门时那件灰色长衫。

可镜子里的他,忽然对他,缓缓地、极其诡异地笑了一下。

现实中的赵怀信并没有笑。

镜子里的“他”抬起手,指了指赵怀信的身后。

赵怀信猛地回头!

身后什么都没有,只有墙壁。

再转回来时,镜子里的影像变了。

不再是他的房间,而是那个荒村的戏台。

戏台上,一个戴着白面具、穿着武生靠的角儿,正僵硬地舞着花枪。

班主那涂着厚粉的脸凑近“镜头”,漆黑的眼眶仿佛能穿透镜面:

“赵老板,您昨晚的《挑滑车》,可是唱砸了。”

“班规森严,唱砸了戏……”

“就得一直唱下去。”

“直到……唱对为止。”

镜子里的画面如水波般荡漾开去,逐渐清晰,映出的依旧是赵怀信房间的景象。

只是镜中,那衣帽架上,空空如也。

而现实中的赵怀信,正站在那里。

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,从头到脚,仿佛被浸入了冰河。

他慢慢抬起手,摸向自己的脸。

指尖触碰到的,不是皮肤温热的质感,而是一种光滑、坚硬、冰凉的东西。

他发疯似的扑到梳妆台前,那面更大的水银镜里——

映出的,是一张光滑如镜、没有五官的惨白色面具。

面具边缘,有一道新鲜的、细细的裂缝。

裂缝里,隐约能看见一点熟悉的肌肤颜色,那是他自己的脸。

他想尖叫,面具却纹丝不动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镜中的“他”,缓缓抬起手,模仿着他的动作,指尖轻轻抚过光滑的面具表面,然后,停在了那道裂缝上。

接着,镜中的手指,猛地插进了裂缝里!开始向外撕扯!

剧痛!

真实的、撕裂皮肉般的剧痛从脸上传来!

赵怀信(或者说,戴着赵怀信脸皮的某个东西)眼睁睁看着镜子里的“自己”,将那张白面具连同下面血淋淋的脸皮,一点点撕了下来!

面具后面,是另一个空洞的、漆黑的眼眶,和班主脸上的一模一样!

而那张被撕下的、属于赵怀信的脸皮,被镜中的“它”随手扔在地上。

“它”对着现实中的赵怀信(现在只是一张白面具),用班主那干涩如裂帛的声音说道:

“轮到你了。”

“去发戏票吧。”

“记住,要挑那些……”

“心里有愧的。”

窗外,霖州城开始了新的一天。

卖早点的吆喝声,黄包车的铃铛声,依稀传来。

梳妆镜前,那个戴着无面白面具的“赵怀信”,慢慢转过身,走到衣帽架前,取下那件灰色的长衫,仔细穿上,抚平褶皱。

然后,它拉开抽屉,里面厚厚一摞泛黄的、印着风雨桥轮廓的戏票,摸上去,永远是潮湿粘腻的。

它抽出一张,用朱砂笔,慢慢写下了一个新的名字。

一个最近在戏台上,失手害了搭档性命,却靠着家中权势,将事情压了下去的武生名字。

它走到门边,停顿了一下,似乎侧耳倾听了一下门外鲜活的人间声响。

然后,它打开门,走了出去,悄无声息地汇入了晨雾未散的街道。

屋内的梳妆镜,光洁如新,清晰地映出了空无一人的房间。

只有地板角落,隐约有一小块暗红色的污渍,形状像一张扭曲的人脸,正迅速褪色、干涸,最后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痕迹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