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烬手稿(2/2)

他瘫软于地,冷汗浸透重衣。

良久,喘息稍定,他挣扎起身,只想速离此邪庙。

推开庙门刹那,山风挟雨扑面,凛冽真实。

他踉跄步入雨幕,心中只余后怕。

山路泥泞,他深一脚浅一脚行至山腰。

回首望去,山神庙已隐于雨雾。

他苦笑摇头,感慨心魔幻象竟如此逼真。

下意识抬手欲拭额前雨水,动作却忽地僵住——

袖口之上,赫然沾着一点焦黄色的、极细微的羊皮纤维。

与幻象中手稿的颜色,一模一样。

雨滴打在上面,纤维迅速融化成一丝黑气,钻入他皮肤。

周望山呆立雨中。

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,轰然涌入脑海:

他不是周望山!

他是嘉靖七年那个云岭镇的私塾先生!

庞文靖确有其人,将他与七名镇民锁入井底为“薪”。

而他,在魂魄即将燃尽前,凭借一丝执念,竟反向侵蚀了那“长生之楔”,与那邪恶异物融为一体!

他即是楔,楔即是他。

漫长岁月里,他分裂意识,扮演庞文靖、扮演警告者、扮演楔本身,编织层层谎言,游戏般诱捕路过生灵,以他们的惊惧与绝望为食,维持这扭曲的“存在”。

所谓山神庙、雨、拾卷,不过是又一次捕猎的戏码。

他猎食了自己虚构的“周望山”这个身份的恐惧。

现在,“餐毕”,该回归了。

周望山(或者说,那融合之物)脸上恐惧之色渐渐褪去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非人的、混合着无尽倦怠与贪婪的漠然。

他抬手看了看自己这具借用来的、即将腐朽的躯壳。

该换一处地方了。

该编织一个新的故事、新的身份、新的陷阱了。

他转身,不再下山,而是向着深山更深处走去。

雨打山林,很快模糊了他的足迹。

唯有一声似哭似笑、似人似兽的幽幽叹息,混杂在风雨声中,缓缓飘散:

“下一个……该是谁呢?”

“樵夫?僧侣?还是……又一个赶考的书生?”

声音里,竟带着几分庞文靖的阴冷、塾师的悲苦、血书记载者的癫狂,以及“楔”本身空寂的非人感。

它们完美地融合在一起,成为这山雨中的一部分,等待着下一次“相遇”。

远处云岭镇方向,古井早已被石板封死。

井边荒草萋萋。

但若有人在此刻贴耳石板上,或许仍能听见,极深极深的地底,传来八道微不可察的、永恒燃烧般的锁链轻响。

以及,一声满足的、吮吸般的叹息。

那叹息的方向,正对着周望山消失的深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