檐底余音(2/2)
声音里充满了冰冷的怨毒。
顾觉明如坠冰窟。
他明白了。
这不是闹鬼。
这是一场被掩埋的谋杀!云绡并非失踪,而是死于非命,被沉尸井底!
而那七个学生听到的,恐怕是某种残留的“记忆回声”——来自土地,来自砖石,来自这藏书楼里可能见证了一切的某种东西!
他必须找到那口井!
必须揭穿这一切!
他猛地站起身,却撞到了身后的书架。
一本厚重的地方志跌落,啪地一声闷响,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!
顾觉明慌忙收起设备,刚躲到书架阴影里,徐枕溪已提着灯笼出现在楼梯口。
他面色铁青,眼神在昏黄灯光下锐利如刀,缓缓扫视着黑暗中的书架。
“顾督学?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这么晚了,在此处做什么?”
顾觉明屏住呼吸。
徐枕溪举着灯笼,一步步走近。
就在这时,那女子的唱腔,忽然再次响起!
这一次,它不再哀怨,而是尖锐、凄厉,仿佛带着无尽的嘲弄与恨意,直接钻入人的脑髓!
徐枕溪脸色瞬间煞白,手中的灯笼剧烈摇晃起来。
“滚开!”他对着虚空低吼,风度尽失,“当年之事……当年也是不得已!你要怪,就怪你自己命薄!”
唱腔化作一声长长的、令人牙酸的冷笑。
徐枕溪像被抽干了力气,踉跄后退,竟没注意到脚下。
他绊到了那本掉落的地方志,身体向后仰倒。
后脑重重磕在坚硬的红木桌角上。
一声闷响。
他瞪大了眼睛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,手脚抽搐了几下,便不动了。
灯笼滚落在地,火焰舔舐着灯罩纸,迅速蔓延开来。
顾觉明从藏身处冲出,试图扑灭火苗,却已来不及。
火舌贪婪地蹿上书架,吞噬着那些古老的纸张。
浓烟弥漫。
他拖起徐枕溪,想将他带出去,入手却一片黏腻温热。
徐枕溪的后脑颅骨已然碎裂,气息全无。
火势越来越猛,顾觉明只得放弃,自己冲向楼梯。
浓烟中,他仿佛看见一个穿着旧式戏服、水袖飘飘的模糊身影,静静立在火焰中心,朝他看来。
没有脸,只有一片空洞的黑暗。
然后,那身影随着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,消散在烈焰里。
顾觉明狼狈地逃出藏书楼,站在冰冷的夜雨里,看着木楼在冲天火光中轰然倒塌。
救火的人声、水声、哭喊声混成一片。
他摸着怀里的录音设备,金属外壳一片冰凉。
真相,似乎随着徐枕溪的死和这场大火,被掩埋了。
但他还有证据。
翌日,官府来人。
顾觉明作为现场目击者与可疑人员,被反复盘问。
他最终交出了录音设备,并陈述了听到的“对话”。
负责的警官听过录音,却皱起眉头:“顾先生,这磁带里……只有火灾时嘈杂的人声和木头爆裂声,还有你自己的呼吸。哪有什么唱戏?哪有什么对话?”
顾觉明抢过耳机。
里面只有一片混乱的噪音。
那段清晰得可怕的唱腔与对话,消失得无影无踪,仿佛从未被录下过。
事情以徐枕溪“不慎失火,意外身亡”草草结案。
书院关闭,学生遣散。
顾觉明失魂落魄地回到省城,精神日渐萎靡。
那夜的唱腔和对话,夜夜在他梦中回响。
他开始怀疑,自己听到的,究竟是云绡的“余音”,还是某种因调查而产生的强烈心理暗示,甚至是……徐枕溪潜意识里压抑多年的罪恶感,在特定环境下的扭曲投射?
或许,根本就没有什么“记忆的回声”。
或许,一切只是人心鬼蜮的共鸣。
三个月后,顾觉明收到一个没有署名的包裹。
里面是一本烧得只剩边角的戏谱残页,依稀可辨是《游园惊梦》的工尺谱。
残页中夹着一张更小的、熏黑的便笺。
上面的字迹工整而陌生:
“顾先生鉴:当日井中骨,已于藏书楼地基下寻得。白绫缠颈,非仅磕碰。徐枕溪与其内侄(即当年那哭泣学生,后疯癫早亡)合谋害命,夺云绡私蓄,并其父传下之珍本戏谱。所谓‘听到声音’之学生,皆曾无意间触及藏于书楼夹层中之旧物(如戏服碎片、头面珠花),心神激荡下,诱发深层恐惧之幻听。世间余音,多为心魔。然心魔所依,常为实孽。设备所录‘对话’,或为徐某见疑,自导自演之双簧,欲引先生入彀,反成其咎。又或,真有耿耿不平之气,凭物寄声,亦未可知。今物归原处,孽债已销。君所闻者为何?自行断之。知者留。”
没有落款。
但顾觉明认出,那“余音绕梁,终是孽债”的字句笔锋,与徐枕溪日记中被撕去部分的残留墨痕,隐隐吻合。
这封信,难道来自一直沉默的老余?还是……某个隐藏在更深处,知晓全部秘密的人?
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,比那夜在火场边更甚。
他将残页与便笺锁进抽屉最深处。
但从此,每逢江南梅雨时节,檐下水滴石穿,滴滴答答。
顾觉明总会从梦中惊醒。
黑暗中,他侧耳倾听。
那凄婉的唱腔似乎早已远去。
但雨声中,又仿佛总夹杂着年轻男子压抑的啜泣、老者冷酷的低语、以及火焰吞噬木头的噼啪爆响。
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细细密密,无休无止。
他分不清,这究竟是雨声,是记忆,是幻觉,还是那口早已被填平又被挖开的废井深处,依旧未曾散尽的……
真实回音。
而那个寄来包裹的“知者”,究竟是谁?
是心怀愧疚的老余?
是云绡尚有其他不为人知的亲人故旧?
亦或是……另一个同样被这“余音”缠绕,试图寻求解脱的魂灵?
这疑问,连同那潮湿阴冷的雨声,将伴随他往后的每一个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