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匣余音(2/2)

顾慎之如坠冰窟!联想到父亲手札中的“骨殖传声,怨念不散”,还有谢怀古那诡异的行径,一个可怕的事实逐渐清晰:谢怀古不知从何处得到了这些邪门的“不语函”,并发现了开启它们需要特定条件——需要“同源之念”为引,或许是强烈的情感共鸣,或许是相似的经历,而心思相对单纯、执念或许更易于引导的孩童,成了他眼中的“药引”!他在用这些孩子,尝试开启石函,获取其中所谓的“宝贝”!而那些消失的孩子……

就在这时,头顶上方传来轻微的、石板滑动的声音!有人来了!

男孩吓得浑身僵直。顾慎之急忙吹熄油灯,拉着男孩躲到石室最内侧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,用破麻布盖住两人。手电早已关闭,石室陷入绝对的黑暗,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和越来越近的、缓慢的脚步声。

煤油灯的光芒首先从阶梯口透入,摇曳着,将谢怀古提着灯、拉得长长的扭曲身影投在石壁上。他走得很慢,嘴里似乎在哼着一支不成调的、古老的曲子,在这寂静的地底石室中显得格外诡异。

他走到石台边,放下灯,拿起那把奇形钥匙。然后,他竟径直朝着顾慎之和男孩藏身的角落走来!

顾慎之的心跳到了嗓子眼,握紧了藏在袖中的一把裁纸刀。男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。

谢怀古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。他弯下腰,从杂物堆里……拖出了一个鼓囊囊的麻袋!麻袋似乎很沉,被他费力地拖到石室中央,放在那些石函面前。

然后,他做了一件让顾慎之几乎要叫出声来的事——他点亮了石台上那盏造型奇特的油灯,将钥匙小心地插进灯座底部一个隐秘的孔洞,轻轻一转。

“嗡……”

一声低沉、震颤的鸣响,从油灯中发出,迅速弥漫整个石室。那不是声音,更像是一种直接的、作用于骨髓的震动!与此同时,离谢怀古最近的一个石函,表面那些扭曲的纹路,竟像是活过来一般,开始缓缓流淌起暗红色的、微弱的流光!

谢怀古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贪婪、狂热与紧张的诡异神情。他解开麻袋,从里面抱出来的——赫然是一个昏迷不醒、约莫五六岁的女童!女童脸色青白,呼吸微弱。

“小豆子……”顾慎之身边的男孩发出一声几乎无法抑制的呜咽,被顾慎之死死捂住嘴巴。

谢怀古对周围的动静浑然未觉,或者说毫不在意。他将女童平放在那个发光的石函前,自己盘膝坐下,一手按住女童的额头,另一只手,竟颤抖着、小心翼翼地去掀动那石函的盖子!

在油灯光芒的映照和那低沉震颤的“嗡鸣”中,那原本严丝合缝、沉重无比的石函盖子,竟真的被他缓缓推开了一条缝隙!

就在缝隙出现的刹那——

“啊——!!!”

一声凄厉到无法形容、充满极致痛苦、怨恨与绝望的尖啸,猛地从石函缝隙中迸发出来!那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,而是直接刺入脑海,在颅腔内炸响!顾慎之和男孩同时捂住耳朵,痛苦地蜷缩起来,感觉脑浆都要被这无形的尖叫搅碎!

谢怀古首当其冲,浑身剧震,按住女童的手青筋暴起,脸上却浮现出扭曲的兴奋:“听到了!听到了!就是这样!继续!把你的恨!你的怨!都说出来!”

石函缝隙中涌出的,不仅仅是那可怕的尖啸,还有大片大片模糊、混乱、飞速闪过的影像碎片!残破的肢体、喷溅的鲜血、狰狞的面孔、燃烧的房屋……无数负面的、暴烈的、令人窒息的画面和情感洪流,顺着那无形的“声息”通道,疯狂涌出!

而更可怕的是,随着这些“声息”的涌出,那昏迷的女童小豆子,身体开始剧烈抽搐,眼睛猛然睁开,瞳孔却是一片骇人的惨白!她的小嘴张开,发出的却不是自己的声音,而是一个苍老、怨毒的老妇人的嘶吼:“还我儿命来——!!!!”

这嘶吼,与石函中的尖啸混合在一起,形成了更加恐怖的和鸣!石函表面的暗红流光暴涨,几乎将整个石室染成血色!

谢怀古狂笑起来,不顾七窍开始渗出细小的血丝,双眼死死盯着石函内部,仿佛在寻找着什么。“对!就是这样!再多一些!把你的‘本命声’逼出来!我就能拿到了!我就能……”

他的话音戛然而止。

因为那石函中涌出的怨念洪流,在通过女童的身体“转译”或者说“放大”后,并未完全被谢怀古手中那把插在油灯上的钥匙“吸收”或“引导”,其中一股极其阴毒、充满毁灭意味的“声息”,竟顺着谢怀古与女童接触的手臂,反向侵蚀而上!

“不!不对!”谢怀古脸上的狂喜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取代,他想抽回手,却发现手臂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死死焊住,动弹不得!那股阴冷的“声息”如同毒蛇,钻入他的手臂,沿着经脉向上蔓延,所过之处,皮肤迅速变得灰败、失去光泽!

“呃啊——!”谢怀古发出痛苦的嚎叫,试图用另一只手去拔那把钥匙,但手指刚触到钥匙,一股更强烈的反噬之力涌来,将他整个人弹开,重重撞在石壁上!

钥匙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,油灯的光芒瞬间明灭不定,石函缝隙中涌出的尖啸和影像洪流为之一滞。而那股侵入谢怀古手臂的怨念声息,却并未停止,反而因为失去了油灯和钥匙的某种“调控”,变得更为狂乱暴戾!

谢怀古惨叫着,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臂,从指尖开始,皮肤肌肉如同风化的沙雕般,迅速变得灰白、干枯、皲裂,然后化为细细的粉末,簌簌落下!先是血肉,然后是骨骼,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,正在将他这部分躯体“分解”、“同化”为最原始的、无声的尘埃!

“不!我的手!我的……啊!”谢怀古的惨叫很快变成了含糊的呜咽,因为那灰败的侵蚀已经蔓延到他的肩膀、脖颈!他的脸颊也开始塌陷,眼球凸出,里面充满了无尽的惊恐和悔恨。

躲藏的男孩已经吓昏过去。顾慎之也被这超出理解范围的恐怖景象惊得魂飞魄散,但他强忍着恐惧和脑海中残留的尖啸带来的剧痛,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!他猛地掀开麻布,冲了出去,目标不是谢怀古,也不是那恐怖的石函,而是地上那把奇形钥匙和昏迷的女童小豆子!

他一把抓起钥匙,入手冰凉刺骨,同时另一手抄起轻飘飘的女童,转身就往阶梯口冲去!经过谢怀古身边时,他瞥见这个刚才还阴冷诡异的书院主人,大半边身子已经化为灰白色的尘埃,只剩下一只眼睛还勉强保持着形状,里面倒映着顾慎之逃离的背影,充满了恶毒的诅咒和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、疯狂的快意?他的嘴唇翕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吐出几缕灰烬,整个头颅也彻底崩散。

顾慎之不敢回头,抱着女童,攥着钥匙,拼命爬上阶梯,冲出地窖,撞开厢房门,狂奔到院子里。冰冷的夜风一吹,他才稍微清醒,发现自己浑身已被冷汗湿透,手中钥匙冰冷沉重,女童气息微弱。

他不敢停留,抱着女童翻墙而出,一路狂奔回客栈。锁好房门,将女童放在床上,他才瘫倒在地,大口喘息,握着钥匙的手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。谢怀古化为飞灰的恐怖景象,那石函中冲出的怨念尖啸,不断在脑海中回放。

他看向手中的钥匙。在客栈昏黄的灯光下,钥匙呈现出一种非金非玉的暗沉色泽,顶端的古怪符号似乎比在地窖中看着更加清晰了一些,隐隐流动着微光。这就是父亲手札中可能提到的、开启“不语函”的“钥”?谢怀古用孩童做“药引”,结合这钥匙和那盏邪门的油灯,试图汲取石函中封存的“声息”里的某种东西——“本命声”?那是什么?谢怀古想用这“本命声”做什么?

还有,父亲当年得到的那个“不语函”,里面封存的是什么?他最后听到的“声音”,是否就是导致他神思恍惚、最终离奇身亡的原因?那个石函,现在又流落何处?

无数疑问和巨大的恐惧缠绕着顾慎之。他看着床上昏迷的女童,又看看手中这邪异的钥匙。谢怀古死了,但听涛书院地窖里,还有几十个那样的“不语函”。它们从何而来?里面到底封存了多少可怕的过往?还会不会有人像谢怀古一样,被贪欲驱使,试图打开它们?

女童忽然呻吟一声,眼皮动了动,似乎要醒来。

顾慎之深吸一口气,将钥匙紧紧攥在手心。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。这件事,远未结束。父亲的死,这些“不语函”的秘密,谢怀古背后的指使者或来源……这一切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
窗外,夜色更深,栖霞山的风吹过枫林,沙沙作响,仿佛无数细碎的低语,在地底,在风中,在那些枯骨般的石函里,窃窃私语,永无宁日。

而在他看不见的听涛书院地窖,那盏被撞倒的奇特油灯,灯油早已泼洒一地,缓缓渗入石缝。那个被打开一丝缝隙的石函,盖子不知何时,竟又无声地、严丝合缝地关上了。

只是,石函表面那枯骨般的颜色,似乎比之前……更加莹润了一些。

像被什么东西,悄然滋养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