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红矿脉(2/2)

他们从未离开。

“它给了他们‘共生’。”邝师傅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“永恒的、成为矿脉一部分的荣耀。现在,他们每天听着它的心跳,看着后来者一个个进来……”

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弯下腰,咳出的唾沫在矿灯光下闪着暗红色的碎光。

陈愈看见他挽起的袖口下,小臂皮肤上蜿蜒着细密的、蛛网般的暗红色纹路,像是血管,但颜色太深,形状太规则,正随着远处那“咚咚”的搏动微微起伏。

“邝师傅……你……”

“我?”邝师傅直起身,擦了擦嘴角,笑了,“我是五八年第一批接触它的人。老王那组,其实是第二批。我比他们……融合得更好些。”

他的木腿“笃笃”地敲击地面,敲击的节奏渐渐与地下传来的搏动声重合。

随着节奏,那些垂挂的“钟乳石”开始更明显地晃动,内部液体加速流动,整个穹洞的光线变得明暗不定,仿佛整个空间都在呼吸。

岩壁上那些苏联人矿化的躯体,似乎也微微震颤起来,黑洞洞的眼窝齐刷刷地……转向了陈愈的方向。

“它喜欢你,小陈同志。”邝师傅的声音变得温柔而诡异,“你的心跳很干净,你的好奇很纯粹。它需要新鲜的想法,新鲜的……养料。”

他抬起手臂,那些暗红色纹路骤然发亮,像通了电的电路:“老王太急躁,直接用手碰了‘原生质’,结果只能变成一堆碎渣。苏联人太贪心,想全部占有,结果变成了雕像。我学乖了,慢慢来,每天只给它一点点——一点声音,一点情绪,一点记忆……它则帮我治好了本该截肢的腿,给了我另一条‘活’的腿。”

他用木腿重重一跺!

“咔嚓”一声,木质假腿的外壳碎裂剥落,露出来的根本不是金属支架,而是一根由无数暗红色、蠕动细丝缠绕而成的“肢体”,那些细丝深深扎进他的大腿残端,随着搏动缓缓收缩舒张!

“现在,它想看你的记忆。”邝师傅的眼睛在红光里亮得骇人,“你童年那条河,你初恋姑娘的名字,你第一次下井的恐惧……统统交给它。然后,你就能听见它真正的声音,像我们一样……”

他张开双臂,那些从岩壁、从穹顶、甚至从地下伸出的暗红色絮状物开始缓缓蠕动,像苏醒的触须,向陈愈延伸。

苏联矿化人形的嘴张得更大了,仿佛在无声催促。

地下的搏动声越来越响,越来越急,整个洞穴开始震颤,红色“钟乳石”纷纷断裂,黏稠液体暴雨般倾泻!

陈愈转身狂奔,矿灯在剧烈摇晃中照亮前方来时的狭窄裂隙。

身后传来邝师傅不紧不慢的“笃笃”声,混合着液体滴落和岩层摩擦的怪响,如影随形。

“跑吧!跑吧!”邝师傅的喊声在洞穴里回荡,带着狂喜,“你的恐惧是它最好的开胃酒!”

裂隙近在眼前!

陈愈侧身挤入,粗糙的岩壁刮破工装,他却感觉不到疼。

就在他半个身子钻进裂隙的瞬间,一只冰冷、坚硬、完全石化的手——来自某个苏联矿化者——猛地从旁伸出,抓住了他的脚踝!

力量大得骇人!

陈愈惨叫,拼命踢蹬,矿灯脱手飞出,在岩壁上撞得粉碎。

黑暗降临。

只有身后穹洞方向透来诡异的暗红光芒,和那越来越近的、木腿与触须混合的“笃笃”声。

抓住脚踝的石手纹丝不动,反而缓缓将他往外拖!

绝望中,陈愈摸到腰间别着的岩锤,用尽全身力气,狠命砸向那只石手!

“咔嚓!”

不是石头碎裂声,而是某种空洞的、仿佛砸破腐朽木材的声音。

石手应声断裂,但断口处没有碎石,只有干燥的、纤维状的暗红色物质,像风干的肌肉。

陈愈连滚带爬钻进裂隙,不顾一切地向外爬。

黑暗中,他听见邝师傅惋惜的叹息,和另一个声音——一个低沉的、仿佛无数人叠加在一起的、直接从岩壁振动传入他颅骨的声音:

“可惜……”

“但……种子……已种下……”

“我们……等你……醒来……”

陈愈终于爬出裂隙,连滚带爬冲上来时的矿车轨道,直到看见远处井口那一点针尖似的自然光。

他瘫倒在冰冷的铁轨上,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。

抬起手,想擦脸上的汗,却僵住了。

矿灯虽已熄灭,但井口微光下,他清楚地看见——自己刚才被石手抓过的脚踝皮肤上,浮现出几条细如发丝的、暗红色的纹路。

不疼,不痒,只是静静地趴在那里。

而当他屏住呼吸,在一片死寂中,他听见了——不是从地下,是从自己身体内部,从那几条红纹深处——传来一丝微弱但清晰的、与洞穴搏动完全同频的:

咚。

咚。

咚。

井口传来换班工人的喧哗与人声。

世界仿佛恢复正常。

但陈愈知道,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。

他慢慢拉下裤腿,遮住那蔓延的红色纹路,撑着颤抖的腿站起来,迎着井口的光,一步一步走去。

身后深邃的矿井里,隐约传来一声满足的、悠长的叹息,以及木腿“笃”的一声轻敲,仿佛告别,又仿佛……约定。

远处的值班室里,电话铃尖锐响起。

站长拿起听筒,眉头紧皱:“什么?北京来的专家小组明天就到?要详细勘察七号脉‘稀有伴生矿’的开发潜力?”

他望向窗外暮色中沉默的矿洞,点了支烟,深深吸了一口。

红色烟头在昏暗中明灭,像极了黑暗深处那些缓缓眨动的、非人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