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戏衣(2/2)

她颤抖着解开衣领,望向镜中自己的脖颈。

光滑白皙,没有任何痕迹。

可那濒死的痛楚,如此真实!

贺远……是贺远杀了云艳秋?

那他娶自己……这个同样唱青衣的秦素衣……

一个更可怕的念头,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:贺远的急病,真的只是急病吗?

她想起贺远临终前几日的怪异。

他总是梦呓,说着“饶了我”“别过来”“我不是故意的”。

有时会突然瞪大眼睛,指着空无一物的墙角,嘶声喊:“红!红的!她来了!她穿着那身衣服来了!”

然后,在一个雨夜,他便没了声息。

大夫说是心疾突发。

可现在想来,他那惊恐万状的神情,分明是……

秦素衣缓缓转身,看向那件铺展在榻上的红蟒。

烛光下,它红得愈发惊心动魄,金凤的眼睛幽幽的,仿佛有了生命。

一个声音,细若游丝,却又清晰无比地,直接在她心底响起:

“……他勒死了我……用戏带……把我塞进衣箱最底层……”

“……我好冷啊……地下好潮……”

“……现在……轮到你了……”

“……穿上它……你就知道了……全部……”

秦素衣捂住耳朵,那声音却无孔不入。

她眼神空洞,一步步走向那身红蟒。

对,穿上它,就能知道全部真相。

知道贺远到底做了什么。

知道云艳秋是谁。

知道自己……究竟是谁。

冰凉滑腻的绸缎贴上肌肤,一层层裹紧,如同第二层皮肤,严丝合缝。

沉重的头面压上发髻,珠翠摇曳。

她走到穿衣镜前。

镜中的人,眉眼依稀是秦素衣的轮廓,可那神态,那风韵,尤其是眉梢眼角那一抹浓得化不开的哀艳与怨毒,分明是另一个灵魂!

镜中人对着她,缓缓勾起了唇角。

那不是笑,是彻骨的恨意开出的花。

秦素衣(云艳秋?)抬起手,指尖拂过镜面。

镜面忽然漾开水波般的纹路。

景象变了!

依旧是这间卧房,但陈设略有不同。

镜中映出两个人影。

一个是穿着红蟒、戴着凤冠的自己(云艳秋?),正对镜卸妆,眼神疲惫。

另一个,悄悄站在她身后,举起了手中长长的、水白色的绸质戏带……

那人影缓缓转过身。

不是贺远!

那是一张女人的脸。

清秀,温婉,眼中却燃烧着嫉妒的火焰和孤注一掷的疯狂。

秦素衣如遭雷击,浑身血液瞬间冻结!

镜中那女人的脸……

是她自己!

是秦素衣!

不,是还没嫁给贺远,还在班子里跑龙套、偷偷仰慕着贺班主的,年轻的秦素衣!

“不——!!!”

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撕破了雨夜的寂静!

秦素衣猛地扯下头上的凤冠,狠狠砸向镜子!

“哗啦!”

镜面碎裂,无数碎片映出无数个穿着红蟒、面容扭曲的女人!

每一个都在尖叫!每一个眼神都写满惊恐与难以置信!

那心底的声音变成了尖锐的狂笑:

“想起来了吗?我亲爱的师妹?”

“是你啊!是你从背后勒死了我!”

“就因为贺远多看了我两眼?就因为班主想把台柱子的位子给我?”

“你把我塞进衣箱,装作我失踪的样子……”

“然后呢?你如愿嫁给贺远了?可他心里永远有个影子!他藏着我的戏衣!他喝醉了就喊我的名字!”

“你恨啊!怨啊!这种日子比死还难受吧?”

“所以那天晚上,你在他茶里下了药,是不是?看着他痛苦挣扎,你是不是很痛快?”

“可你没想到吧……我穿着这身衣裳咽的气……我的魂儿……就附在这衣裳上!”

“我看着你装成温顺的新夫人……看着你心虚害怕……看着你一点点被记忆折磨……”

“现在,你都想起来了吗?杀人凶手!”

秦素衣瘫倒在地,碎裂的镜片扎进手掌,鲜血直流,她却感觉不到痛。

所有缺失的记忆拼图,在这一刻,被鲜血和疯狂彻底拼凑完整。

是的,是她杀了云艳秋。

也是她,毒杀了贺远。

她以为除掉云艳秋,贺远就是她的。

可得到后,才发现那男人心里装着鬼,日夜不得安宁,对她只有敷衍和透过她看别人的恍惚眼神。

于是,杀意再次滋长……

红蟒静静地躺在那里,在鲜血浸染下,颜色更加妖异。

那声音变得温柔,却比之前更加毛骨悚然:

“师妹……我们是一样的人了……”

“来,穿上它,我们再也不分开了……”

“戏,还没唱完呢……”

秦素衣眼神涣散,望着那身红蟒,脸上忽然露出一抹诡异的、平静的微笑。

她慢慢爬起来,重新穿好那身沉重的戏服,戴好头面。

对着满地破碎的镜片中映出的无数个自己,她舒展水袖,摆出了一个起手式。

朱唇轻启,幽幽的唱腔在空无一人的戏园里飘荡开来:

“海岛冰轮初转腾……”

“见玉兔,玉兔又早东升……”

声音婉转,却透着无尽的寒气。

窗外,夜雨正寒。

戏园大门外挂着的白色灯笼,在风雨中轻轻摇晃,倏地一下,熄灭了。

只剩下无边的黑暗,和那缕细若游丝、仿佛从未存在过的唱腔,缠绕在湿冷的空气里。

良久,一声极轻的、满足的叹息,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:

“……满堂彩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