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髓记(2/2)

“光绪三年七月,收守井人周善人全副筋骨,抵百骨孽债。”

活石如潮水将他吞没,只剩一张人皮贴在壁上,渐渐石化成新账册。

守拙转身欲逃,却发现来路已被石壁封死。

石窟中央,石槽髓浆沸腾,凝聚成一道人形。

那面容竟与他八分相似,穿着明末石匠短褐。

“我乃韩氏先祖,也是第一任守井人。”石人开口,声音如磬相击,“当年凿井见石髓,妄想以邪法泽被后世。殊不知石髓要的从来不是尸骨……”

它指向四壁石眼,所有瞳孔齐刷刷盯住守拙:

“石髓要的是‘见证’。

需有韩氏血脉亲眼见证百骨成髓、守井人遭噬、真相大白之三刻,石髓局才算真正开启。

你此刻,正是最后一步。”

石槽髓浆骤然暴涨,化作无数手臂抓来!

守拙怀中的骸骨账目突然发烫,飞出密密麻麻金字裹住他。

是百具尸骨残留的怨念,在最后一瞬反噬石髓!

石窟剧震,石眼纷纷渗血。

先祖石人惨笑:“原来……百骨早生灵智,等我族血脉亲至,里应外合……”

它在金纹中寸寸龟裂,嘶吼出最后秘密:

“但石髓已入你身!

从你摸到井壁那刻起,石髓就寄居血脉。

每日子午二时,你都将化为石人一柱香,渐久渐长……

直至永为石髓新宿主,诱后世官绅续此血账!”

轰隆巨响,石窟坍塌。

守拙被气浪推出井口,回头看,枯井已自行填平。

次日,县衙众人发现守拙疯癫,终日喃喃“石髓局”。

唯独子时打更人见过奇景:韩师爷房中映出石影,如人如碑。

三年后大旱终结,河间府忽现奢华石坊,题“泽被苍生”。

坊下新井涌出甘泉,救活万人。

唯井栏刻着细小账目,记某年某月某地“应收旱魃一尊”。

守拙已彻底石化,立于自家后院,做遥望枯井状。

石皮下,血脉仍流动着乳白髓浆。

每逢新月之夜,石像掌心会浮现新字迹,记录着何处官绅又往新井投了尸骨。

而井底深处,新的百骨正在玉化,等待下一个韩氏血脉的到来。

城南旧井遗址上,不知何时建起小小土地庙。

庙中石碑刻着古老契约的最后一款,字迹鲜红如血:

“石髓不绝,轮回不止。

见契者,即为证契人。

后世子孙,永镇此约。”

碑阴缓缓泌出石髓,一滴,一滴,渗入光绪七年的春泥。

地下极深处,新的井眼正在生成,苍白活石如菌丝蔓延,静静爬向又一个显赫家族的后宅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