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柴薪传(2/2)
“抓住他!”贺堡主一声令下,堡丁和部分被煽动的流民便围了上来。
我转身逃向堡后那个锁着的山坳。
只有那里,或许有揭露真相的证据!
积雪很深,我深一脚浅一脚,拼命奔跑。
身后追赶的火把和喊叫声越来越近。
终于,我扑到那山坳边缘,用尽力气扒开积雪和浮土。
下面,并非我想象的层层尸骸。
泥土下,是密密麻麻、相互交织的惨白色东西!
不是完整的骨骼,而是一根根被精心剥离、打磨过的人骨!主要是腿骨和臂骨!
它们被以某种规律排列、嵌合,深深埋入土中,如同……如同巨大柴薪的根部!
而在更深处,借着雪光,我隐约看到这些“骨柴”的末端,似乎都指向堡内温泉的方向,有细微的、冰蓝色的脉络状物质,在骨头内部隐隐流动,像是被封在里面的“寒髓”!
这整个山坳,这数百上千的“药渣”,他们的遗骨,竟被制成了邪阵的一部分,成了持续抽取、输送“寒髓精元”的管道!
“看到了?”贺堡主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他竟亲自追来了,踏雪无声,只有那“沙沙”的骨响。
“这便是‘寒泉养骨阵’的地脉根基。很美,不是吗?”他张开双臂,仿佛在欣赏杰作,“他们的骨,将与我未来的‘玉骨’同寿。这是他们的造化。”
我已无路可退,背靠冰冷的“骨柴”堆,寒意透骨。
“你跑不掉了,陆先生。”贺堡主微笑着,露出牙齿,那牙齿在雪光下,竟也泛着一种冰冷的玉石光泽,“乖乖做我‘玉骨’初成的最后一块‘薪柴’吧。你的医术灵性,正是上好的催化剂。”
他一步步逼近,身上散发的寒意让周围的积雪都凝结成冰晶。
我绝望地环顾四周,手在冰冷的骨柴中胡乱抓握。
忽然,指尖触到一截格外尖锐的骨茬,像是某根肋骨断裂的尖端。
我没有犹豫,用尽全身力气,将那截骨茬狠狠刺向贺延年心口!
“噗!”
一声闷响。
骨茬刺破了他华贵的皮裘,却发出了刺中硬木般的声音!
仅刺入半分,便再也无法前进!
贺延年低下头,看着心口露出的骨茬,非但没有痛苦,反而露出一种奇异的、陶醉的神情。
他轻轻拂开破损的衣襟。
只见他心口处的皮肤,已然不是肉色,而是一种温润的、半透明的白色,如同上好的羊脂玉!
皮肤下,没有流血,只有一点乳白色的、粘稠如膏的液体缓缓渗出。
那骨茬,正扎在这“玉质”的皮肤上!
“感觉到了吗?陆先生。”贺延年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口气,仿佛在品尝无上美味,“你这一刺,带来的恐惧、决绝、生机勃发的反抗之力……真是精纯的‘火气’。阴阳相激,寒髓愈纯!多谢你了!”
他猛地睁开眼,眼中一片冰蓝!
“现在,该我了。”
他伸出那只完全化为玉白色的右手,五指如钩,朝我天灵盖缓缓抓来!
指尖未至,极寒已冻得我头皮发炸,思维都似乎要凝固。
我要死在这里了。
像那些“药渣”一样,成为这邪阵的一部分,骨头被埋在地下,滋养他的长生梦……
就在我万念俱灰之际——
“喀啦啦……喀啦啦……”
一阵密集的、仿佛无数冰块碎裂又摩擦的诡异声响,突然从我们脚下的“骨柴”堆深处传来!
贺延年动作一滞,冰蓝的眼中首次闪过一丝惊疑。
“怎么回事?”
他话音未落——
“轰!”
我们脚下的一大片冻土猛然炸开!
不是爆炸,而是有什么东西,从地底深处,顶着厚厚的冻土和交错的人骨,冲天而起!
雪粉和泥土如瀑布般落下。
出现在我们面前的,是一个由无数惨白、残缺人骨扭曲、缠绕、强行拼合而成的……巨大的、臃肿的、无法形容的“东西”!
它没有固定的形状,像一座活动的骨山。
数百个头颅镶嵌在骨山的各处,黑洞洞的眼窝齐齐“望”向贺延年。
更多的手臂、腿骨从骨堆中伸出,无意识地抓挠着空气。
整个骨山,散发着比贺延年身上浓烈百倍、也驳杂混乱百倍的刺骨寒气和滔天怨念!
那些被抽髓、埋骨于此的亡魂,他们的残念与寒毒,并未完全被阵法转化吸收!
在贺延年即将“玉骨”大成、阵法运转到极致的这一刻,在贺延年身上精纯“玉骨”气息的吸引下……
这些沉淀了无数痛苦、不甘、被掠夺一切后剩余的残渣,竟然强行凝聚在了一起,形成了一个恐怖而混沌的“集合体”!
它没有灵智,只有最本能的、对贺延年身上同源却“高贵”气息的憎恶与……吞噬欲望!
“反噬……?”贺延年脸上的陶醉瞬间化为惊怒,“区区残渣,安敢作祟!”
他放弃了我,转身面对那庞大的“骨山”,双手结印,口中念诵邪咒,身上玉光流转,试图引动阵法重新控制这变异的存在。
然而,“骨山”只是微微一顿,便以一种崩塌般的姿态,朝着贺延年碾压过来!
无数骨手抓向他,那些头颅张开下颌,发出无声却震荡灵魂的尖啸!
贺延年身上的玉光剧烈闪烁,与骨山的污浊寒气激烈碰撞,发出冰层碎裂般的巨响!
他终究未能完全功成,“玉骨”未稳。
在这积累了不知多少亡者最后残念的狂暴冲击下,他节节败退,玉白色的皮肤上,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!
“不!我的长生大道!我的玉骨!”他发出不甘的狂吼,疯狂催动邪法。
但“骨山”的怨念太庞杂,太混乱,反而在一定程度上干扰了阵法的精细控制。
一根粗大的、不知属于多少人的腿骨融合成的骨柱,狠狠砸在贺延年背上!
“咔嚓!”
清晰的碎裂声!
贺延年惨叫一声,背部玉光暗淡,出现蛛网般的裂纹,渗出更多乳白色浆液。
他踉跄前扑,正好跌入那“骨山”的底部。
瞬间,无数骨手将他抓住,向内拖拽!
“滚开!你们这些渣滓!我是你们的主宰!”贺延年挣扎着,玉光不断爆发,震碎靠近的骨手,但更多的骨头立刻填补上来。
他被一点点拖入那蠕动、纠缠的骨堆深处。
惨叫声、骨骼摩擦声、玉质破裂声、还有那混沌怨念的无声嘶吼,混合成一片地狱般的交响。
我连滚带爬地远离那恐怖的战场,躲在一块岩石后,浑身发抖地看着。
玉光在骨山中一次次爆发,又一次次被无尽的惨白淹没。
最终,光芒彻底暗淡下去。
贺延年的声音也消失了。
只有那庞大的“骨山”,在原地缓缓蠕动、重组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喀嚓”声。
它似乎“吞下”了贺延年,但自身也变得更加不稳定,形状变幻不定,散发出愈发狂乱的气息。
忽然,所有镶嵌在骨山上的头颅,齐刷刷地转向了我所在的方向。
虽然它们没有眼睛,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数百道冰冷、空洞、充满死寂的“注视”。
我魂飞魄散,转身就逃。
没跑出几步,身后传来山崩般的巨响!
“骨山”……散了架。
不是崩溃,而是主动解体。
无数惨白的骨头,如同洪流,又如同有了生命,朝着寒泉堡的方向,滚滚涌去!
它们爬过雪地,翻过矮墙,涌入堡门,目标明确——直扑那口咕嘟冒泡的温泉!
堡内响起惊恐至极的尖叫和混乱的奔跑声。
我爬到高处,远远望去。
只见温泉池子已被惨白的骨流淹没。
那些骨头疯狂地涌入泉眼,堵塞、挤压、破坏……
泉眼翻滚的动静越来越小,最终,归于死寂。
蒸腾了不知多少年的热气,骤然消失。
与此同时,堡内那些依靠温泉 warmth 才存活的耐冬花草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、发黑、化为飞灰。
整个寒泉堡,温度急剧下降。
比堡外更加刺骨的寒冷,从泉眼位置蔓延开来,冰霜迅速爬满墙壁、屋檐。
那不是自然的寒冷,是沉淀了无数“药渣”寒毒、又被贺延年邪术提炼、最终被亡骨怨念引爆的……至阴之寒!
堡内尚未逃出的人,以及堡外那些依赖此地温暖的流民,在突如其来的恐怖严寒与绝望尖叫声中,陷入了更大的混乱与灾难。
我站在高处,风雪灌满衣袍,冰冷彻骨。
看着下方迅速被冰霜覆盖、宛如鬼域的寒泉堡,看着那些在严寒中挣扎奔逃、最终缓缓僵滞的身影。
贺延年的长生梦碎了。
邪阵被亡骨的反噬彻底破坏。
但代价是什么?
是这口泉的死亡,是这片土地更深的冻结,是这里可能成为比“贴骨痧”更可怕的绝地。
而那些被吞噬的、被利用的、最终在怨恨中凝聚又散开的魂与骨呢?
我抬起头,灰暗的天空下,雪花依旧纷纷扬扬。
仿佛无数冰冷的灰烬,永无止境地落下。
指尖早已冻得麻木。
我却恍惚觉得,那寒意并非只来自外界。
它细细地、顺着某种无形的联系,正缓慢而坚定地,向着我的骨髓深处,渗透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