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衲绣(2/2)

更怪的是,她无师自通了许多从未学过的针法,手指捻起针线时,灵活得不像自己的手。

孙娘子却喜笑颜开:“我儿这是因祸得福,开了绣窍了!”

一个月后,王员外又上门了。

这次带来的,是两匹“寒烟罗”。

一匹深青如潭水,一匹赤红如凝血。

“谢姑娘,”王员外搓着手,笑容意味深长,“上次的绣品,我家老太爷极爱,连夸有‘生气’。这回这两匹,想请姑娘绣一幅《龙凤呈祥》,尺寸要大,要铺满整面影壁。”

酬金是上次的十倍。

孙娘子眼睛都直了,满口应下。

谢素锦想推拒,可一碰到那两匹罗,指尖就传来一阵汹涌的、几乎令她颤栗的渴望——她想绣,非常想,想到骨子里发痒。

绣《龙凤呈祥》的第一夜,怪事又来了。

深青的罗缎铺开时,谢素锦清晰地听见了水声,潺潺的,像是从极深的井里传来。

赤红的罗缎则散发出一股极淡的、铁锈般的腥气。

她穿针引线,针尖刺入青罗时,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;刺入红罗时,却是温热的。

绣到龙睛的那晚,她半夜惊醒,发现自己的手正不受控制地在空中虚捻,做着穿针引线的动作。

而黑暗里,绷架的方向传来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像蚕食桑叶,又像无数根针在同时刺穿布料。

她点燃蜡烛走近,看清眼前景象时,几乎魂飞魄散——

那幅未完成的绣品上,龙的身躯已显雏形,可那龙鳞的纹理,分明是一片片细小的、扭曲的人脸!

每张脸都只有指甲盖大,表情却清晰可辨:痛苦的、恐惧的、怨愤的……密密麻麻,挤在一起,随着烛光晃动,那些脸的眼睛似乎也在转动,齐刷刷望向她!

而绣线走过的地方,罗缎下鼓起蜿蜒的脉络,像血管,正随着某种节奏,一起一伏地搏动。

谢素锦尖叫着冲出绣房,直奔母亲卧室。

她要问清楚,这“寒烟罗”到底是什么东西!

推开母亲的房门,她看见孙娘子正背对着她,对着一面墙喃喃自语。

墙上挂着的,不是画,也不是绣品,而是一张巨大的、完整的人皮!

人皮被绷得极平,边缘用金钉固定在木框上,皮面上刺满了瑰丽繁复的刺绣,正是《松鹤延年》图——和她烧毁的那幅,分毫不差!

那鹤的眼珠,是用两粒真正的、琉璃制的眼珠缝上去的,此刻在烛光下,正冷冷地反着光。

“娘……”谢素锦的声音破碎不成调。

孙娘子缓缓转身,脸上带着和那夜一模一样的空洞笑容:“锦儿,你看见了?这才是咱们谢家真正的祖传手艺——‘皮绣’。”

她爱怜地抚摸墙上的人皮,“普通的绸缎,哪能有这般灵气?唯有上好的人皮,最好是年轻女子的背皮,紧致光滑,染上特制的药液,方能成‘寒烟罗’。绣线也不是丝,是抽了死者生前的头发,混着心头血染的,这样绣出来的东西,才有魂,才有‘生气’啊。”

她走向女儿,声音蛊惑,“你上次绣的那幅,皮子来自一个溺水而亡的少女,性子温顺,所以你只是伤了皮肉。这回这两匹,青的是个含冤而死的书生,红的是个难产血崩的妇人,怨气都重得很……你得小心伺候,绣好了,他们的魂就安生了,绣不好……”

她没说完,只是笑。

谢素锦瘫软在地,终于明白指尖那些温热冰凉的触感是什么,明白那搏动是什么,明白自己身上为什么会有那些像皮肤纹理的伤疤。

她不是被火烧伤的,她是被这些“罗缎”反噬了,她的皮,正在慢慢变成下一匹“寒烟罗”!

窗外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,四更天了。

绣房的方向,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、似龙吟又似叹息的悲鸣。

孙娘子脸色一变:“龙凤要成了!快,锦儿,最后几针得由你来,你是‘引子’,你的魂息才能镇住它们!”

她不由分说,将瘫软的谢素锦拖向绣房。

房门洞开,腥风扑面。

绷架上,那幅《龙凤呈祥》已近完成。

龙与凤纠缠盘旋,华美至极,可它们的每一片鳞、每一根羽,都是密密麻麻的、痛苦的人脸。

此刻,所有人脸都在蠕动,在哭泣,在嘶吼。

而绣品正中央,还留着一小片空白,形状恰好是一个蜷缩的人形。

孙娘子将针塞进女儿手中,指向那片空白:“绣你自己,锦儿,绣上去,你就永远和这绝世绣品融为一体了,咱们谢家的名声,就会响彻天下!”

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疯狂的光,“就像你祖母,你曾祖母,我们谢家每一代女儿……最后都成了传世名绣啊!”

谢素锦低头,看着手中那根冰凉坚硬的绣针。

针眼里穿的线,是她自己的头发,不知何时被母亲取走了。

线的颜色,是一种新鲜的、湿润的红色。

她忽然笑了,笑容和母亲一模一样,空洞而慈祥。

“好啊,娘。”她轻轻说,“我绣。”

针尖落下,刺入的不再是罗缎,而是她自己心口的皮肤。

不疼,只有一种解脱般的冰凉。

她看见自己的血渗出来,染红了那根发线,线在绣品上游走,填补了最后一片空白。

绣成的,不是她的脸,而是一个怀抱婴孩的、微笑的女子形象。

那是她,也是她未曾谋面的曾祖母,也是谢家所有最终变成“绣品”的女儿们。

最后一针收线时,整幅《龙凤呈祥》爆发出炫目的光芒。

龙活了,凤鸣了,无数人脸齐声唱起哀婉的歌。

谢家绣庄外,早起的人们看见一道青红交织的光柱冲天而起,久久不散。

而绣庄内,孙娘子满意地抚摸着完成的作品,触手温润如真肤。

她对着空荡荡的绣房轻声说:“乖女,你放心,娘会找到下一个有天分的姑娘,告诉她,谢家有一门绝技,叫‘’,需用一匹名叫‘寒烟罗’的奇缎……”

窗台上,一只羽毛光洁的仙鹤歪头看着这一切,它琉璃制的眼珠转了转,映出孙娘子身后——

那幅巨大的绣品上,新添的女子肖像,眼角缓缓滑下一滴血红的泪,泪珠滚落,渗进罗缎深处,不见了。

而镇上最老的裁缝后来喝醉了说,那哪儿是什么光柱,分明是成千上百个女子的魂,拧成一股,挣破了绣布,朝月亮飞去了。

只是飞走前,她们都在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