碑语记(2/2)
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。
他继续读书,准备来年科考。
只是偶尔,右手食指会无缘无故地刺痛一下,像被针扎。
他不在意,以为是写字太多的缘故。
直到一个月后的清晨,他推开屋门,整个人僵在原地——
院子里,整整齐齐摆着三百枚铜钱。
有的锈迹斑斑,有的边缘磨损,分明是不同年代、不同人家之物。
铜钱正中,压着一张黄纸,纸上只有两个字:“谢资”。
笔迹,和他那日代笔所写的一模一样。
陆文远头皮发麻,这些铜钱从哪里来?
他不敢碰,用扫帚想扫到角落,可铜钱一碰就“叮当”作响,声音在清晨空旷的院子里传得老远。
邻居被惊动,探头来看,惊讶道:“文远,你哪儿来这么多古钱?哟,这还有开元年号的,市面上可少见!”
陆文远支吾过去,心中却翻江倒海。
他忽然想起那些孩子从碑座下摸出的铜钱和绒花——莫非,是那些亡灵付的“润笔”?
更诡异的事接踵而至。
先是城里最刻薄的米铺老板,夜半梦见被许多人围着讨债,醒来发现床头放着几枚陌生的铜钱,正是他当年克扣灾民的数目。
他吓得病了一场,愈后人竟和善不少。
接着,一个终日打骂寡媳的老妇,总听见耳边有小孩哭声,说她“抢了我的糖饼”,可她从未抢过谁的糖饼。
只有陆文远知道,那或许是陈小丫的执念。
这些怪事零零星星,无人联想到陆文远。
他渐渐放下心,甚至觉得,自己或许做了一件功德。
科考日子近了,他越发用功,时常读书至深夜。
这天夜里,他又觉右手食指刺痛,举灯一看,指甲盖上竟隐隐现出极淡的纹路,像是……碑石的纹理。
他心中不安,吹熄了灯,想早点睡。
刚躺下,却听见敲门声。
很轻,很有节奏,咚,咚,咚。
“谁?”他问。
门外无人应答,只有敲门声持续。
陆文远披衣起身,凑到门缝往外看——
月光下,门外空无一人。
可敲门声,依旧响着。
不是从他家的门传来,而是从……城中心鼓楼的方向?
不,又像是从更远、更深的地下传来,沉闷而绵长,仿佛有无数只手,在同时叩击着厚重的泥土。
他猛地看向自己的右手。
食指的指甲,不知何时已变成了青黑色,坚硬冰凉,叩在桌面上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声响,与那遥远的敲门声,渐渐重合在同一节奏上。
一个清晰的、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的意念,直接在他脑海中轰鸣:
“名字……写完了……该写碑文了……”
“用你的血……你的魂……写真正的碑文……”
“让你……永远陪着我们……”
陆文远惨叫一声,想夺门而逃,双腿却像钉在地上。
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,食指那青黑色的指甲,缓缓划过左腕。
皮肤开裂,鲜血涌出,却并不滴落,而是凝成一颗颗血珠,悬浮空中。
血珠排列、变形,在半空构成一篇篇闪烁暗红光芒的碑文草稿。
那不再是简单的名字生平,而是无数死亡瞬间的痛苦记忆、冲天怨气、对生者的嫉妒与拉拢……这些才是最根本的、无法超脱的“碑语”!
而他,这个唯一的“通灵者”,这个承载了太多死气的活人,就是将它们永久铭刻下来的最后载体!
“不——!”陆文远用尽最后的力气,将鲜血淋漓的左手按向油灯。
火焰“嗤”地蹿起,灼烧皮肉的剧痛让他短暂清醒。
他扑到桌边,用那截焦黑的、冒着烟的手指,蘸着血,在最后一张纸上疯狂书写。
写的不是亡魂的碑文,而是他自己的名字、生辰、以及一行字:
“陆文远,自愿永镇此方,碑成之日,魂归之时。后来者,勿近无字碑,勿听碑中语。”
最后一笔落下,远处那连绵不绝的“敲门声”戛然而止。
悬浮空中的血字碑文骤然收缩,化作一道红光,射向城外无字碑的方向。
陆文远瘫倒在地,看着自己焦黑的手指迅速恢复成正常肤色,指甲也变回了寻常样子。
只是左手腕上,多了一道永远无法消除的、碑文形状的烙印。
翌日,人们发现城外那座无字碑上,终于有了字。
不是刻上去的,而是碑体内部自然透出的、暗红色的纹理,组成了三百个小小的名字,环绕着中央一行大字:
“众生皆苦,寂灭为安。此地永宁,魂佑四方。”
字迹古朴庄严,望之令人心静。
都说这是天降祥瑞,官府还特意派人祭祀了一番。
只有陆文远知道那行大字下面,那些肉眼难辨的、需要特定角度的月光才能照出的暗纹,写的是什么。
那是用三百亡魂的执念和他自己一半魂魄共同写就的、真正的镇魂咒。
他再也没去山亭读书。
左手腕的烙印在阴雨天会隐隐发烫,提醒他那段诡异的经历。
后来他科考失利,在城里开了间私塾,终身未娶。
临终前,他对最亲近的学生说:“我死后,莫立碑。若非要记,就用青石,一个字也别刻。”
学生不解,追问。
老人只是望着窗外远山的轮廓,轻轻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:
“碑一旦有了‘语’,就得有人永远去‘听’。听了,就逃不掉了。”
咽气时,他左手腕上的烙印瞬间褪去,仿佛从未存在。
而百里之外,那座有了字的石碑,在同一个瞬间,悄然裂开一道细缝,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缝里,隐约可见密密麻麻更多未曾示人的名字,其中最新的一个,墨迹似乎还未干透。
夜风拂过,荒草低伏,仿佛有无数声叹息同时响起,又同时归于永恒的沉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