息言录(2/2)
镇民们默默围上来,眼神复杂,有愧疚,也有释然。
掌柜的扶起他,叹了口气:“客官,你如今……也算是半个‘承言人’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听过亡者遗言,并为之代言的人,就会与碑产生联系。”掌柜的指向石碑,“你以后,走到哪里,都能听见那些‘挤’出来的言。你得帮它们说完,否则它们会一直缠着你,直到你疯掉,或者……变成新的‘言’,被碑吃掉。”
柳怀舟想逃,可刚转身,就听见另一个声音——是个年轻女子的,幽幽怨怨,诉说着定亲的郎君死于瘟疫,她被迫冥婚的凄楚。
这声音如影随形,不休不止。
他被迫留在了静言镇。
白日里,他帮镇民写信记账,换取食宿。
夜里,他常常被各种“遗言”唤醒,不得不走到碑前,为那些百年前的亡魂代言。
他替含冤的寡妇申辩,替壮志未酬的书生扼腕,替思念儿子的老母哭泣……每说完一个,那个声音就会消失,他的身体却会虚弱一分,仿佛精力也随之被抽走。
镇民对他恭敬而疏远,既需要他“安抚”石碑,又惧怕他身上越来越浓的、属于亡者的气息。
如此过了半年。
柳怀舟发现自己开始出现诡异的变化。
他的头发里,偶尔会掉落一两根枯黄的、明显不属于他的长发。
照水时,会在自己眼角瞥见不属于他的皱纹。
最可怕的是,他有时会无意识地用别人的口吻说话,用别人的笔迹写字,而他完全不自知。
掌柜的忧心忡忡告诉他:“你在被‘言’同化。承言太多,你自己的‘言’就弱了。等到听不见自己的心跳,说不出自己的话时,你就会彻底变成一块‘人碑’,永远站在这里,替亡者发声。”
柳怀舟恐惧到了极点。
他不能再这样下去。
他想起手札里那句“需寻‘承言人’”,忽然意识到,这或许不是一个被动接受的命运,而是一个循环的陷阱。
百年前,必然也有第一个“承言人”,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?
他翻遍客栈,终于在柴房一堆杂物下,找到一本更破旧的手札。
那是第一任承言人的日记。
日记记载了一个更恐怖的真相:
根本没有什么游方术士,也没有什么“以言镇怨”。
天监三年,瘟疫横行,死的人太多,怨气冲天,夜夜鬼哭。
当时的镇长,也就是客栈掌柜的先祖,是个心术不正的术士。
他想出一个邪法——将亡者未尽的执念(即“言”)强行封入特制的石碑,以活人的“静默”为锁,将其镇住。
但石碑需要“维护”,需要活人的生气和言语去“喂养”,否则封禁会松动。
于是,他编造了“夜禁”的规矩,并设下咒术:若有外人夜间在此发声,其“言”便会激活石碑的“饥饿”,被强行选为“承言人”,以其生机和言语,代替全镇人喂养石碑,直至油尽灯枯。
而上一任承言人枯竭后,其残余的魂与“言”,又会被石碑吸收,成为滋养封印的一部分,同时等待下一个“替死鬼”。
这是一个用外来者性命,换取本地人安宁的、持续百年的残忍献祭!
柳怀舟看得浑身冰冷。
他冲到掌柜面前,抖着手札,嘶声质问。
掌柜的沉默良久,老泪纵横:“是,我们知道。可有什么办法?石碑一旦无人喂养,里面百年的怨气就会一次性爆发,全镇无人能活。我们只能……只能对不起过路人了。”
他跪下来,“柳先生,你是个好人,替那么多亡魂说了话。可这镇子几百口活人……也是命啊。”
柳怀舟仰天惨笑。
原来他代的“言”,所谓的安抚亡魂,不过是在加固这个吃人的囚笼,并把自己慢慢变成养料。
那些亡魂从未被超度,只是被不断利用、压缩、囚禁,怨气其实越来越重。
而镇民,既是受害者,也成了沉默的帮凶。
当夜,他没有再去碑前代言。
那个冥婚女子的声音在脑中尖叫,几乎要撕裂他的神智。
他强忍着,跌跌撞撞走到黑石碑前,不是来说话,而是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撞向碑身!
额头破裂,鲜血涌出,顺着碑身那些孔洞流了进去。
他的血,是活人的血,也是承载了无数亡魂“遗言”的血。
石碑剧烈震动,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。
所有孔洞同时爆发出刺耳的、无数人混杂的尖啸!
百年来被囚禁、被利用的怨气,如同决堤的洪水,汹涌而出。
绿光冲天而起,映亮了整个静言镇。
镇民们惊恐地冲出房门,看到柳怀舟浑身是血,背靠石碑站着,脸上却带着奇异平静的笑容。
他的嘴唇翕动,用自己最后的声音,不是替任何亡魂,而是为自己,清晰地说道:
“此碑当破,此禁当终。言者无罪,默者……有心。”
话音落下,黑石碑轰然崩碎,化作一地齑粉。
那些纠缠柳怀舟的亡魂之声,瞬间消失。
冲天怨气却没有扑向镇民,而是在夜空中盘旋片刻,渐渐消散于风中,仿佛终于得到了真正的解脱。
柳怀舟缓缓倒下,气息微弱。
在他彻底闭上眼前,他看见那些百年来夜夜沉默的镇民,第一次在深夜发出了声音——他们在哭,嚎啕大哭,为了百年的压抑,也为了这个外乡书生的结局。
哭声在寂静百年的小镇夜空回荡,凄凉,却也……生机勃勃。
柳怀舟没有死,但也没有完全醒来。
他成了一个活着的“静默者”,不言,不动,如同沉睡,被镇民供奉在祠堂偏厢。
只是每逢雨夜,碎裂的石碑原址,那些粉末中,会生出一种极小的、白色的苔花,无风自动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仔细听,那声响里,不再有怨毒的絮语,倒像是一个书生平静的翻书声,偶尔夹杂一声满足的叹息。
而静言镇,终于改名叫了“可言里”,夜晚不再禁止声音,孩子的哭笑声,大人的闲聊声,甚至偶尔的争吵声,重新成了夜里最寻常的动静。
只是每个新来的外人,都会听到老人一句郑重的叮嘱:
“话,要好好说。说出来的,都是活过的证据,莫让它……成了后来人的债。”
祠堂里,沉睡的书生嘴角,似乎永远凝着一丝极淡的、解脱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