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君驻步(2/2)

“或许吧。”说书先生眼神闪烁,“只是听老人闲话,说那铺子不当寻常物件,专收……人的‘年月’。”

“年月?”

“就是寿数!”说书先生声音压得更低,“拿旧衣裳当引子,签个‘活契’,便能借走你几年阳寿,贴在自家衣裳上养着。衣裳穿在人身上,便能续住形神。等衣裳朽了,再换新的……”

孙顺听得手脚冰凉:“那当出寿数的人呢?”

说书先生摇摇头:“谁知道?许是病,许是灾,许是……直接就没了魂儿,只剩个空壳子,回乡等死去了。你没见他家伙计都做不长么?”

茶杯从孙顺手里滑落,摔得粉碎。

回铺子的路上,孙顺觉得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。

卖炸糕的妇人,递东西时碰了他的手,随即“呀”了一声:“小哥,你手怎么这样凉?”

街边晒太阳的老乞丐,眯眼瞧了他半天,嘟囔道:“后生,你肩头的‘火’,怎地弱了一盏?”

孙顺魂不守舍地推开当铺的门。

魏掌柜正站在柜台后,手里拿着件半旧的鸦青色棉袍,细细抚摸着。

那袍子的针脚,孙顺认得——是账房先生常穿的那件!

“掌柜的,先生他……”

“回乡养病去了。”魏掌柜头也不抬,“孙顺啊,你来铺子也快半年了吧?觉得这儿怎样?”

他的语气温和得反常。

孙顺喉头发干:“挺、挺好的。”

“想不想长做?”魏掌柜终于抬起头,脸上挂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,“工钱可以再加。你看,这袍子……大小也挺合你身。”

他的目光在孙顺身上逡巡,像是在估量一件衣裳的尺寸。

孙顺当晚就收拾了包袱。

他决定天亮就走,工钱不要了,命要紧。

后半夜,风雪又起。

库房那边传来比以往更响的翻动声,还有压抑的、像是呻吟的怪响。

孙顺用被子蒙住头,瑟瑟发抖。

突然,他耳房的木门被轻轻敲响了。

“孙顺……孙顺兄弟……”是账房先生的声音,气若游丝,“开开门……救救我……”

孙顺吓得大气不敢出。

“我……我没回乡……我在库房里……”声音断断续续,带着哭腔,“他们把我也……也当进来了……我只有这件袍子了……袍子一朽,我就……”

话音未落,一声短促的闷响,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嘴。

接着是拖拽声,渐渐远去。

一切重归寂静。

天刚泛鱼肚白,孙顺就背起包袱,轻轻拉开房门。

铺堂里空无一人,柜台后的门帘低垂。

他蹑手蹑脚走向大门,手刚碰到门闩,身后传来魏掌柜平静的声音:“这么早,去哪儿啊?”

孙顺浑身一颤,缓缓转身。

魏掌柜就站在通往后院的角门口,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、宝蓝色的宁绸长衫,衬得他面皮越发白净红润。

那衫子,正是雪夜老者来当的那件!可它明明已经旧了,怎会变得如此簇新?

“我……我娘病了,得回去看看。”孙顺声音发颤。

“孝心可嘉。”魏掌柜点点头,竟没有阻拦,反而从怀里掏出个红纸包,“这点银子,给你娘抓药。”

孙顺不敢接。

“拿着吧。”魏掌柜走近,将银子塞进他手里。

两人的手指相触,孙顺只觉得掌柜的手温润柔软,不像活人的手,倒像是上好的绸缎。

“早点回来。”魏掌柜微笑着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铺子里……还得指望你呢。”

他拍肩的力道很轻,可孙顺却觉得,肩膀上像是被压上了一件看不见的、沉甸甸的湿衣裳。

孙顺逃也似的离开了永济当铺。

他在城里绕了三天,确信没人跟踪,才买了车票,准备南下去投奔舅舅。

临行前夜,他住在小客栈里,脱下外衣准备洗漱。

铜盆里的水映出昏黄的灯光,他无意间低头,看见水面倒影中,自己肩膀上,似乎搭着一抹淡淡的、宝蓝色的影子。

他猛地扭头看向肩膀——什么都没有。

可再看向水面,那抹影子还在,而且渐渐清晰,渐渐蔓延……像是有一件看不见的长衫,正缓缓披上他的身子。

孙顺惊恐地拍打肩膀,撩起水往身上泼。

影子消失了。

他喘着粗气瘫坐在地,安慰自己只是眼花了。

可当他起身穿衣时,手碰到怀里的那个红纸包。

鬼使神差地,他拆开了纸包。

里面根本不是银子,而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、发黄的当票。

票头赫然写着:

“今收到孙顺壮年阳寿一纪,以此为质,见票即兑。”

当票的右下角,盖着一个鲜红的指印——那指纹的纹路,孙顺在柜台按手印时见过千百遍,是他自己的!

而在指印旁边,还有一个小小的、宝蓝色的墨迹,像一滴眼泪,又像一片洗不掉的茶渍。

窗外,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。

那苍老的调子,穿过风雪,清晰地飘进孙顺的耳朵:

“寅时三刻——平安无事——”

“衣裳穿好——谨防寒气——”

孙顺低头,看见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,轮廓正在慢慢变化。

那影子穿着长衫,戴着瓜皮帽,背着手,微微佝偻着腰。

分明是魏掌柜平日里的模样!

影子缓缓转过头,对着孙顺,咧开一个无声的、白净而贪婪的笑容。

房门在这时被轻轻叩响。

一个沙哑而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带着雪夜的寒气:

“顺子,开门。”

“爹接你……回家穿新衣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