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声钟(1/2)

北宋熙宁年间,汴京城南有座年久失修的木塔,名叫“听风楼”。

这楼原是前朝观星所用,后来荒废了,只底层住着个姓鲁的老更夫。

鲁老汉打更三十年,嗓子早喊哑了,只能靠手里那面破锣。

可怪的是,凡是住在楼附近的人家,渐渐都不爱说话了。

不是不会说,而是觉得开口费力,仿佛每个字都要从深井里往上捞。

更怪的是,这些人虽然自己话少,却格外爱听别人说话——

集市上有人吵架,能围上三圈静悄悄的看客;茶楼里说书先生嗓子倒了,第二天窗台上就堆满润喉的梨膏糖。

这年开春,从青州来了个年轻的修塔匠,名叫陶仲文。

他手艺是家传的,尤擅修补古建中的声学结构。

官府雇他来,是因为听风楼的木梁最近常发出怪响:不是风声,倒像是许多人在同时低声说话,含含糊糊的,仔细听又没了。

陶仲文头天勘察就觉出不对劲——

这楼的结构是“瓮中瓮”,外层八角,内层却是圆的,像个巨大的共鸣腔。

最奇的是顶层那口铜钟,钟内壁密密麻麻刻满了字,不是经文,而是成千上万个不同笔迹的人名。

每个名字底下,都标着年月,最早的可追溯到隋代。

鲁老汉给他送饭时,哑着嗓子比划:“这钟……不能敲。”

陶仲文问为何,老汉只是摇头,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,又指了指楼下那些沉默的街坊。

当夜,陶仲文宿在塔里。

子时前后,他正对灯研究木梁的榫卯,忽然听见一阵极细碎的声音。

像是很多人同时在耳语,又像是许多页纸被快速翻动。

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却找不到源头。

他举灯照向房梁,昏黄的光圈里,看见那些百年前的彩绘人物,嘴唇似乎在微微蠕动。

第二日,陶仲文开始修补最外层的飞檐。

歇工时,他坐在脚手架上,看见对面胭脂铺的老板娘站在门口,仰头望着塔顶,嘴唇一张一合,却没有声音。

那口型,像是在重复一句话。

他仔细辨认,好像是:“还给我……”

老板娘似乎察觉了他的目光,猛地低下头,快步回屋,门帘摔得啪啪响。

如此过了三日,陶仲文发现自己的嗓子也开始发干。

早晨漱口时,他无意中哼了句家乡小调,最后一个音竟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出不来。

那种感觉,就像有人用手轻轻按住了他的声带。

他想起鲁老汉的警告,心里打了个突。

当天下午,他借口需要查勘顶层结构,爬上那座悬钟的阁楼。

钟比他预想的更大,需两人合抱,钟身泛着幽绿的铜锈,唯独铭文处被磨得发亮,像是常有人抚摸。

他凑近细看那些人名,忽然发现其中一个名字墨色犹新——

“鲁大成,熙宁四年春。”

正是今年!正是鲁老汉!

陶仲文脊背发凉,匆匆下楼,直冲鲁老汉的小屋。

门虚掩着,屋里没人,只有那面破锣挂在墙上。

他瞥见炕桌上摊着本账册似的簿子,忍不住翻开一看,浑身的血都凉了——

册子上记满了人名、日期,还有寥寥数语的“症状”。

“王二嫂,腊月十七,失言三句。”

“赵秀才,正月初九,失诗一首。”

“孙掌柜,二月廿二,失账目一桩。”

最新的一条写着:“陶匠人,三月初七,失乡音半句。”

而每条记录后面,都跟着个小小的钩号,像是已经“入库”了。

陶仲文正惊骇间,身后传来哑哑的笑声。

鲁老汉不知何时回来了,正倚在门框上,手里提着个食盒。

“看见了?”老汉的哑嗓像破风箱,“别怕,这是‘收声簿’。”

“你……你在偷人的声音?”

“不是偷,是存。”老汉慢慢走进屋,放下食盒,“这楼啊,是个‘声瓮’。住在附近的人,每天说的话、唱的歌、念的诗,都会被它吸走一点儿,存在钟里。”

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:“我年轻时也爱说爱唱,后来当了更夫,天天在塔下走,嗓子就哑了——我的声音,早存在钟里了。”

“为何要存?”

“为了养钟。”老汉的眼睛在昏暗里发亮,“这钟不是凡铁铸的,它得靠‘人声’养着。养足了,就能镇住东西。”

“镇住什么?”

老汉不答,反而问:“你这几天,可听见梁里的说话声?”

陶仲文点头。

“那是以前存在钟里的声音,年头久了,渗出来了。”老汉叹了口气,“像酒会挥发,声音也会飘。飘出来的,就成了‘声魂’,在梁里游荡。”

那夜,陶仲文梦见自己站在钟内。

四壁都是名字,每个名字都在说话,男声女声,老声幼声,混成一锅沸腾的粥。

那些话有的清晰,有的模糊,有的欢快,有的悲切。

无数句话纠缠在一起,最后拧成一股,钻进他的耳朵。

他惊醒时,天还没亮,而他的枕头湿了大半——

不是汗,是水,带着淡淡的咸味,像是眼泪。

从那天起,陶仲文发现自己能“听”到一些本该听不见的东西。

卖炊饼的汉子揉面时,他听见极轻的哼曲声,可那汉子明明闭着嘴。

学堂里的童子念书时,他听见另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同时背诗,可屋里只有一个孩子。

最可怕的是那晚,他路过胭脂铺,听见里面传来老板娘尖厉的哭骂声:“你把话还我!还我!”

他扒着门缝看,却见老板娘好端端地坐在镜前梳头,嘴唇紧闭,唯有眼泪无声地往下淌。

而那哭骂声,真真切切,就在耳边。

陶仲文终于明白,他听见的,是那些人“被存走”的声音。

是钟里飘出来的“声魂”。

他去找鲁老汉对质,老汉正在钟楼里,用一把软毛刷,仔细地清扫钟内的名字。

“听见了?”老汉头也不回,“你的耳朵,已经开始‘接声’了。”

“这到底怎么回事?”

“我说过,这钟要养。”老汉转过身,脸上竟有泪痕,“养它,是为了镇住我女儿。”

他告诉陶仲文一个故事。

二十年前,他女儿阿荧是这一带最有名的歌伎,一副嗓子清亮如溪,能唱得百鸟停飞。

可她爱上个负心书生,被抛弃后,在听风楼顶吊死了。

死前她发了咒:要这汴京城,再无人能欢声笑语。

自那以后,附近的人果然渐渐失声,成了现在这般模样。

鲁老汉求遍高人,最后有个游方道士告诉他,唯有造一口“纳声钟”,把人们的欢声笑语存进去,镇在阿荧的亡魂之上,才能压住咒怨。

“所以这二十年,我夜夜打更,不是在报时,”老汉哑声道,“是在‘收声’——收走人们多余的话,存在钟里,压着她的怨气。”

“可他们越来越沉默……”

“是,声音被收走了,人自然就寡言了。”老汉苦笑,“可总比彻底变成哑巴强,你说是不是?”

陶仲文将信将疑。

他偷偷查了楼里的旧档,确有歌伎自尽的记载,时间也对得上。

心中的疑窦消了大半,甚至生出一丝同情。

当夜,他主动帮老汉“收声”。

方法是子时前后,提着灯笼在附近街巷慢慢走,遇到晚归的行人,便凑近了听他们说话。

灯笼里烧的不是蜡,而是一种淡黄色的香饼,烟气飘散处,行人会不自觉地多说几句。

而那些多说的话,便会化作极淡的白气,被吸进灯笼里。

等灯笼沉了,再回楼里,将白气倒入钟下的铜盆,看着它们丝丝缕缕渗进钟身。

如此过了七日,陶仲文的嗓子彻底哑了。

他现在说话,得用尽全身力气,才能挤出蚊子似的哼哼。

而他能“听”到的“声魂”却越来越多,有时走在大街上,仿佛置身闹市,各种声音扑面而来,可抬眼望去,人人都闭着嘴,一片死寂。

这种割裂感,逼得他快要发疯。

第八天夜里,他照例去收声,路过胭脂铺时,忽然听见一个清晰的、年轻的女声在唱曲。

曲调婉转凄楚,正是青楼里常见的怨词。

他鬼使神差地跟上去,那声音飘飘悠悠,竟引着他出了城,来到一片乱葬岗。

月光下,他看见一座孤坟,碑上写着:“爱女阿荧之墓”。

而坟前,站着个穿红衣的女子,背对着他,正在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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