净忆师(2/2)

在深度放松状态下,这种不随意的肌肉抽动,有时意味着潜意识的剧烈活动,或者……外在神经信号的轻微干扰?

他瞥了一眼监测仪,所有读数正常。

他完成了最终注入。

屏幕上,代表那十天记忆的特定编码簇彻底暗淡下去,变成一片均匀的灰。

“好了,林女士。结束了。您可以慢慢醒来。”他收回微导针,轻声说。

林女士缓缓睁开眼睛。

脸上的光学滤镜似乎波动得更剧烈了一些。

她坐起身,沉默地感受了片刻。

“那些画面……确实模糊了,很远。”她的电子音似乎轻松了一点,“谢谢。”她干脆利落地起身,走到支付终端前,用指纹完成了高额转账。

“希望后续不会有任何……残留问题。”她补充了一句,语气平淡,却让李停云觉得像一句双关语。

“理论上不会。但如果有任何不适,请随时联系。”他递过去一张实体名片,这是老派的礼节。

林女士接过,没有看,直接放入口袋,点了点头,转身离开。

工作室的门无声滑开又关闭。

李停云松了口气,整理器具。

熏香已经燃尽,空气里还残留着那特殊的矿物气息。

他走到幕墙边,看着楼下。

很快,那个穿着光学迷彩的身影出现在街角,登上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悬浮车,迅速汇入车流,消失不见。

他回到理疗床边,进行例行消毒。

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白色真丝软垫时,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。

在刚才林女士头部躺过的位置,枕垫上,留下了几根极短的、不足半厘米的头发。

这不奇怪。

奇怪的是头发的颜色——在宫灯柔和的光线下,那几根头发呈现出一种非常独特的、略带金属光泽的深蓝色。

而就在刚才“看到”的记忆碎片里,那个躺在金属台上、被白布覆盖的模糊轮廓,从白布边缘滑落出的、无力垂下的手臂旁,地面上,就散落着几根同样闪着深蓝色光泽的、略长的发丝。

一模一样。

李停云猛地站直,冲到操作台前,调出刚才的神经扫描全景备份。

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片刚刚被“封存”的记忆区域旁边。

在紧密相邻的、负责“自我认知连续性”和“躯体感知”的皮层交界处,他发现了一组极其隐蔽的、非典型的神经链接标记。

这些标记像是后来“嫁接”上去的,巧妙地绕过了他主要的清理路径,如同寄生藤蔓缠绕着大树。

他之前全神贯注于目标区域,竟完全没有发现!

这组寄生链接的激活阈值非常高,目前处于静默状态。

但它们连接的方向……李停云顺着模拟神经路径追溯,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。

这组链接,另一端竟然隐隐指向客户自己的、未被触碰的“长期记忆存储区”深处某个他从未见过的、被重重加密封锁的扇区!

这不是简单的记忆清除。

这是一个精妙的、双重嵌套的神经手术。

林女士要求清除的“事故记忆”,可能根本不存在,或者只是表层覆盖。

真正被“保护”起来的,是这组寄生链接本身!

而清除表层记忆的过程,就像一场精心策划的爆破,炸掉了掩盖秘密入口的伪装墙,同时震松了入口的锁!

她现在“忘掉”了那十天。

但这组隐藏链接一旦被某种外部信号或内部条件触发激活,可能会瞬间覆盖她现有的部分“自我认知”,释放出那个加密扇区里的……另一个“她”?

或者别的什么东西?

那深蓝色的头发……

“原型体稳定性评估:失败。执行回收程序。”

“回收”……

李停云跌坐在椅子上,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。

他想起林女士最后那句“希望后续不会有任何残留问题”。

那不是疑问,是警告?

还是无意识的提醒?

他看向窗外。

城市的霓虹依旧灿烂,悬浮车流井然有序。

在这高度洁净、一切痛苦皆可技术性删除的时代,他刚刚亲手,为一个或许并非人类的“东西”,完成了一次关键的“系统升级”或“故障修复”。

而代价是什么?

那个“原型体”是谁?

林女士……现在走出去的,到底是谁?

他工作室的名字“澄心阁”,此刻在潮湿的夜色全息光影里,显得格外刺眼。

净化的记忆,澄澈的心。

可如果连“心”的主体本身,都可能只是一段被植入的、等待被激活的程序呢?

雨雾依旧从穹顶微孔喷出,精准避开所有行人。

街道洁净如洗,仿佛从未有人来过,也从未有什么离去。

只有李停云知道,某种无形无质、却可能吞噬一切真实的东西,已经随着那辆黑色悬浮车,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座城市的血脉深处。

他面前的监测仪屏幕上,那组隐蔽的寄生神经链接标记,在无人操作的情况下,极其微弱地、自发地,闪烁了一下。

像一只刚刚睁开的、深蓝色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