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余的呼吸(2/2)

她从未打开过。

李素珍搬开挡路的箱子,手指颤抖着摸到皮箱搭扣。“咔哒”一声,箱盖弹开。

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小衣服、小袜子、奶瓶。最上面,放着一本孕期日记。

她翻开日记,一页页看下去。那些甜蜜的期待,那些细微的胎动记录,那些对未来的憧憬。直到最后一页。

“今天产检,医生说宝宝很健康。海峰买了这个皮箱,说以后带孩子出门用。他说,不管是男孩女孩,都会爱他\/她一辈子。”

字迹在这里中断。

后面还有一行,但被水渍晕染得模糊不清。李素珍把日记本凑到灯下,仔细辨认。

那行字写着:

“但我知道他在说谎。因为他昨晚说梦话,喊了另一个女人的名字,还说‘这次一定要是儿子’。”

李素珍的手开始发抖。

她继续往后翻。空白页之后,还有一页。是赵海峰的字迹,只写了一句话:

“如果是女孩,就处理掉。我们可以再试。”

处理掉。

三个字,像三根冰锥刺进李素珍的心脏。

她想起生产那天,赵海峰坚持要陪产。想起他在听到“脐带绕颈”时的异常平静。想起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说“别怕,会过去的”。

想起婴儿被抱走时,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……

解脱?

李素珍冲出家门。

她不知道要去哪里,只是拼命跑,直到再也跑不动,瘫坐在公园长椅上。夜深了,公园里空无一人。她掏出手机,想报警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就在这时,她感觉有人在看她。

抬起头,马路对面站着赵海峰。

他不是一个人。身边有个年轻女人,怀里抱着个婴儿。他们笑着,说着什么,然后赵海峰低头亲了亲婴儿的额头。

那样温柔的表情,李素珍从未见过。

她站起来,想冲过去质问。但刚迈出一步,手机响了。

是赵海峰打来的。

李素珍盯着马路对面的丈夫——他正举着手机贴在耳边。

“喂,素珍?”电话里传来他温柔的声音,“我加完班了,马上就回家。你吃药了吗?”

马路对面的赵海峰嘴唇在动,和电话里的声音完全同步。

“吃了。”李素珍机械地回答。

“那就好。对了,储藏间我明天就清,那些旧东西该扔了。包括那个白皮箱,放太久都发霉了。”

发霉?

李素珍突然想起,刚才打开皮箱时,里面的东西干干净净,整整齐齐,连一点灰尘都没有。

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都扔了吧。”

挂断电话,马路对面的赵海峰也收起手机,和那女人孩子一起转身离开。临走前,他好像朝公园这边看了一眼。

李素珍不敢回家。

她在街上游荡到凌晨,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栋老楼。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,她摸黑爬上三楼,掏出钥匙。

门没锁。

她轻轻推开门,屋内一片漆黑。她摸索着打开灯——

赵海峰坐在客厅沙发上,微笑地看着她。

“这么晚去哪儿了?”他问,声音温和。

“散步。”李素珍低头换鞋,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
“过来坐,我有事跟你说。”

李素珍慢慢走过去,在沙发另一端坐下。两人之间隔着三个座位的距离,却像隔着一条深渊。

“我申请调去外地分公司了。”赵海峰说,“下个月就走。这房子留给你,存款我们对半分。离婚协议我拟好了,你看看。”

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推过来。

李素珍没看文件。她盯着丈夫的脸,一字一句地问:“那个孩子,是不是你害死的?”

赵海峰的笑容僵住了。

“你说什么胡话?医生说了是意外,脐带绕颈——”

“你希望是女孩,对不对?”李素珍站起来,声音在发抖,“因为如果是女孩,你就可以‘处理掉’,然后和别的女人生儿子!”

赵海峰的脸色变了。他缓缓站起来,表情从惊讶转为阴沉,再转为一种李素珍从未见过的狰狞。

“你翻我日记了?”他冷笑着,“也好,省得我编理由。没错,我是想要儿子。那又怎样?我想要个传宗接代的儿子,有错吗?”

“那是你的孩子!”

“一个女儿,算什么孩子?”赵海峰嗤笑,“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。我要的是能继承我姓氏的儿子!”

李素珍抄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砸过去!赵海峰偏头躲开,玻璃烟灰缸砸在墙上,粉碎。

“你疯了!”他吼道。

“是你疯了!你杀了自己的孩子!”

“我没有杀她!”赵海峰突然暴怒,“我只是……没有救她而已。”

时间静止了。

李素珍瞪大眼睛,看着丈夫的嘴一张一合,说出那些让她血液冻结的话:

“产检的时候我就知道了,是女孩。我也知道脐带绕颈,医生说过有可能。生产那天,我看见监护仪上心跳下降,我知道她快不行了。我握着你的手,看着你痛苦,心里却在想……这是天意。”

他走过来,一步,一步。

“如果是天意,我就不用动手。如果是天意,我就可以重新开始。所以我只是看着,等着,听着那心跳越来越慢,直到……”

“闭嘴。”李素珍喃喃道。

“直到她完全停止。”

“闭嘴!”

李素珍扑上去,双手掐住赵海峰的脖子!他挣扎着,把她甩开。她撞在墙上,又爬起来,再次扑上去!这一次,她咬住了他的耳朵,狠狠撕扯!

赵海峰惨叫起来,拼命把她推开。鲜血从他耳根涌出,染红了他的衬衫。

“你真的疯了!”他捂着耳朵,跌跌撞撞冲向大门。

李素珍没有追。她跪在地上,大口喘气,嘴里满是血腥味。

然后,她听见了那个呼吸声。

湿重,缓慢,从储藏间传来。

但这一次,声音里多了一丝别的——满足?

李素珍爬向储藏间。门依旧开着,黑暗从里面流淌出来,但不再冰冷刺骨,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暖。

那个白色皮箱打开了。

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。小衣服,小袜子,奶瓶。还有那本日记,摊开在最后一页。

但这一页上,多了一行新字。

不是赵海峰的字迹,也不是李素珍的。那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:

“爸爸不冷了吗?”

李素珍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,她慢慢抬起头,看向储藏间深处。

黑暗里,有两个小小的光点。像是眼睛,又像是水面的反光。

“不冷了。”李素珍轻声说,泪水终于滑落,“爸爸以后,再也不会冷了。”

光点闪烁了一下,然后缓缓隐入黑暗。

呼吸声也渐渐远去,最终完全消失。

李素珍坐在地板上,直到天亮。

第二天,警察来了。赵海峰的尸体在城南河里被发现,死因是溺水。但奇怪的是,他的脖子上有三圈深深的勒痕,像是被绳索缠过。

“像是脐带。”一个年轻警察小声说。

老警察瞪了他一眼:“别瞎说。”

李素珍作为配偶接受了询问。她平静地回答所有问题,表情麻木。警察看她状态不好,很快结束了询问。

“节哀。”老警察离开前说。

李素珍点点头,关上门。

她走到储藏间门口,静静站了一会儿。然后,她开始收拾地上的婴儿用品,一件一件,仔细叠好,放回皮箱。

在合上箱盖前,她摸了摸那件最小的连体衣。

布料柔软,温暖。

像是刚刚被阳光晒过。

李素珍把皮箱放回储藏间最深处,轻轻关上门。

从那天起,镜子上的呼吸痕迹再也没有出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