闭口者(2/2)

江晚棠如坠冰窟。

“每个‘’,都能容纳一定量的‘泄露’。直到他们被‘装满’。”赵主管的目光飘向陈列室方向,“装满之后,他们暂时‘自由’一小会儿,就像你昨晚看到的那样。但很快,他们就需要寻找……新的‘补充’。”

“补充……什么?”江晚棠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
“新的‘声音’。新的‘词汇’。尤其是……那些带着强烈意念或秘密的词汇。”赵主管盯着她,“你那天,是不是说了什么?关于档案的?”

江晚棠想起了那个词——“天机”。她面无人色。

“她‘吃’掉了你泄露的那一点‘声音’,所以暂时离开了柜子。但远远不够。”赵主管的眼神变得尖锐,“她现在‘饿’了。会本能地靠近声音的来源……也就是你。如果你再说出任何有意义的话,尤其是在这栋建筑里,你会被她‘吸干’。然后,你会替代她,站在那里。而她,会得到真正的‘自由’,走出去。”

走出去?走到哪里去?江晚棠不敢想象。

“那……那其他同事……”

“他们都很小心。或者,他们已经没什么‘新鲜’的、‘有营养’的话可说了。”赵主管转回身,“记住,真正的规则不是‘不准说话’。而是‘不要让它们,盯上你’。”

从那天起,江晚棠觉得那个旗袍“”无处不在。眼角余光总瞥见一抹暗红。深夜加班,总能听到那“滴答”的水声,时而远,时而近。她变得比任何人都沉默,甚至开始害怕自己的心跳声太响。

她决定辞职。无论如何都要离开这个鬼地方。

递交辞呈的那天,赵主管很痛快地批准了,甚至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。“今晚做完最后交接,你就可以走了。恭喜。”

最后一项工作,是核对第七区所有已标注红框的残卷清单。她把自己关在小小的隔间里,一份份仔细核对。就在快要完成时,她发现清单末尾多出了一份没有编号的档案袋。

鬼使神差地,她打开了它。

里面只有一页纸。纸上没有文字,只有一幅粗糙的铅笔素描。画的是这间地下室档案馆的平面图。而在本该是“永久封存区”的位置,画着一个巨大的、扭曲的漩涡。漩涡周围,密密麻麻画满了小人,手拉着手。漩涡中心,用红笔潦草地写着一个词,正是她那天脱口而出的——“天机”。

最让她头皮炸开的是,在平面图的右下角,签着一个熟悉的名字——那是赵主管的全名!而在名字后面,跟着一个日期。那个日期……是十年前!

十年前,赵主管就在这里工作?那她为什么看起来……

一个冰冷、湿漉漉的东西,轻轻搭上了她的肩头。

浓烈的旧纸张和水的腥气,钻进她的鼻孔。

江晚棠全身的骨头都在尖叫。她极其缓慢地,一点一点地转过头。

穿暗红旗袍的“”就站在她身后,脸几乎贴着她的脸。那双空洞的眼睛,此刻死死盯着她,里面仿佛有黑色的漩涡在转动。那张一开一合的嘴里,依然没有声音,但江晚棠脑中轰响着那贪婪的意念:

“……给我……你的话……”

极度的恐惧冲垮了理智的堤坝。江晚棠猛地张开嘴,不是要说话,而是要发出此生最凄厉的尖叫——

就在声音即将冲出喉咙的零点零一秒,一只冰冷的手从后面死死捂住了她的嘴。另一只手勒住了她的脖子。

是赵主管!她的力气大得惊人!

“嘘……”赵主管贴在她耳边,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、湿滑的温柔,完全不同于往日的干涩,“别叫。珍贵的‘声音’,可不能这样浪费。”

江晚棠瞪大眼睛,徒劳地挣扎。她看到面前的旗袍“”露出了失望的表情,身体开始向后飘退,渐渐淡化,似乎要退回她的陈列柜去。

“你看,你还是没明白。”赵主管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耳朵,“‘’需要声音。而这座档案馆,需要‘’来维持‘安静’,困住‘封存区’里的东西。我们都需要‘食物’。”

“我管理它们,喂养它们。偶尔,也为它们挑选新鲜可口的‘饲料’。”赵主管的手捂得更紧,江晚棠开始窒息。“你很有潜力,你的声音里藏着好奇和恐惧,味道一定很好。足够好几个‘’饱餐一顿,也足够‘下面’的东西,再安分一段时间了。”

江晚棠的意识渐渐模糊。最后的视野里,她看到不止一个“”的身影,在昏暗的走廊深处浮现,缓缓向她走来。它们的嘴巴,都在贪婪地开合着。

而赵主管,正对着它们,露出一种饲养员投喂动物时的那种、亲切而满足的笑容。

原来,真正的从来不是柜子里那些。

是无法发出声音的活人。

……

三个月后,档案馆第七区来了一个新的年轻人。

赵主管严肃地领他来到地下三层的陈列室,指着墙上新增的、第十三个透明陈列柜。

里面站着一个穿着现代职业装的年轻女子,面色蜡白,嘴巴惊恐地张成一个“o”型。

“记住,在这里工作的第一准则,”赵主管的声音,一如既往地干涩,“不准说话。”

新人敬畏地看着那十三座“标本”,郑重地点头。

他没有注意到,赵主管的嘴角,在他转身后,极其短暂地、满意地向上弯了一下。

也没有注意到,在身后那扇沉重的橡木门上,光滑的漆面隐约映出的、赵主管身后的空气中,似乎密密麻麻、层层叠叠,挤满了无数模糊的、张着嘴的苍白面孔。

它们无声地蠕动着,等待着下一个。

滴答……

远处,又传来了隐约的水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