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剪日(2/2)

是一个巨大的、搏动的肉团。它由无数人体组织构成:手指、耳朵、舌头、心脏瓣膜……所有居民这些年修剪下来的部分,都堆积在这里,长成了一个整体。肉团表面,浮现出一张张人脸——都是那些“被移除”的居民。

他们在哭,但发不出声音。

肉团中央,伸出一根触手。触手顶端,是赵寒的脸。那张脸开口说话,声音像无数人重叠:“你发现了。很好。”

“这到底是什么?”李迁后退。

“我们是‘剩余价值’。”赵寒的脸扭曲着笑,“他们不要的部分,我们捡起来,活下来。但我们需要更多,永远需要更多。修剪不是献祭,是喂养。喂养你们自己不要的‘多余’。”

“那荒芜……”

“是喂养不够时的暴动。”触手指向楼下,“今天,谁没喂饱我们,我们就去吃掉谁的全部。”

楼下传来惨叫声。

李迁从窗户看见,几个今天修剪不够的居民,被从地下钻出的触手缠住,拖向七号楼。他们的身体在半空中分解,融入肉团。

“你也该做选择了。”赵寒的脸逼近,“加入我们?还是被我们吃掉?”

李迁颤抖着问:“有没有第三条路?”

“有。”触手缩回,从肉团里吐出一把金色的剪刀,“成为‘修剪师’。负责监督,负责收集。那样你可以不修剪自己,只需要……帮我们收集别人的。”

金色剪刀落入李迁手中。

它很轻,但烫得吓人。

楼下,他的邻居——那个只剩三根手指的女人——正在逃跑。她今天的修剪显然不够。一根触手追着她,越来越近。

李迁握着剪刀,看向女人,又看向肉团。

肉团上所有的脸都在看他,等待他的选择。赵寒的脸轻声说:“十公斤鲜活的他人组织,就能换自由。她一个人,大概就有四十公斤。”

女人摔倒了,触手缠上她的脚踝。

她看见了窗边的李迁,伸出手,无声地喊:“救……”

咔嚓。

李迁剪断了触手。

不是用金色剪刀,是用自己的牙齿。他咬住那根滑腻的触手,疯狂撕扯!触手吃痛松开,女人连滚带爬地逃远。肉团发出愤怒的咆哮,更多触手涌向李迁。

他举起金色剪刀,却不是对着别人。

而是对着自己的左手。

“我剪!”他嘶吼,“肌肉、骨骼、内脏!你们要多少,我剪多少!但别碰其他人!”

触手停住了。

肉团上的脸们,露出困惑的表情。从来没有人主动要求剪这么多。赵寒的脸缓缓说:“你会死。”

“那就死。”李迁把剪刀对准自己的肩膀,“但我的每一克,都只属于我自己。你们休想通过我,去伤害任何人。”

他用力剪下去。

鲜血喷溅。

但剪刀在碰到皮肤的瞬间,变成了粉末。肉团开始收缩,所有脸都在哀嚎。赵寒的脸扭曲着,最后说:“你赢了……规则……改了……”

肉团塌陷,化作一滩脓水。

脓水渗入地下,消失不见。七号楼恢复了平静,只剩下李迁瘫在地上,喘着粗气。

第二天,社区公告栏贴出新告示。

《居住守则》第七条修改为:每月十五日,请尊重自己的身体。修剪与否,皆可自由选择。

居民们欢呼,庆祝解放。

只有李迁知道真相。离开社区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地面在微微起伏,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告示栏的背面,还有一行小字:

“本次规则有效期:三年。”

三年后,它会饿。

它会重新选择。

而到那时,也许没有人会像李迁一样,宁愿剪自己也不剪别人。也许所有人都会拿起金色剪刀,争相献上他人的血肉。

因为人性经不起第二次考验。

李迁摸了摸左肩。那里没有伤口,但皮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是它留下的种子?还是它给他的“奖励”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用剪刀了。

但社区里的孩子们,已经开始玩一种新游戏。他们用树枝比作剪刀,互相追逐,喊着:“修剪!修剪!”

笑声清脆,传得很远。

远到地底下的那个东西,也跟着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