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井客(2/2)
他往下照,井底积水上,泥娃娃果然漂在那儿。脸朝上,红腮红在水里晕开,像两滩血。
绳梯放下去,老赵咬着牙往下爬。越往下,身上渗水越厉害。到井底时,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,衣裤全贴在身上,沉重冰冷。
他淌着水走向泥娃娃,伸手去捞——
手指刚碰到,泥娃娃突然睁开了眼!
没有瞳孔,只有两个空洞。空洞里涌出黑色的水,汩汩不绝。
老赵吓得往后跌,一屁股坐在积水里。水很凉,刺骨的凉。他想站起来,腿却使不上劲。低头一看,积水不知何时变得浓稠如墨,紧紧裹着他的双腿。
泥娃娃漂过来了,慢悠悠的,停在他膝盖前。
然后张开泥捏的嘴,开始“喝水”。
不是喝井水!是喝老赵身上渗出来的水珠!那些水珠脱离皮肤,凝成细线,一丝丝钻进泥娃娃嘴里!
老赵感到生命正被抽走!他想喊,喉咙里却只发出“咕噜”的水声。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双手干瘪下去,皮肤皱起,像脱水的树皮。
泥娃娃却渐渐饱满,腮红愈发鲜艳。最后,它甚至裂开嘴,露出个诡异的笑。
“谢……谢……”它说话了,声音和老赵一模一样,“你的身子……我用了。”
老赵最后的意识,是感觉自己在融化。化作温凉的水,流进那具泥胎里。而泥胎里某种阴冷的东西,正顺着水流反向钻进他的躯壳。
绳梯忽然动了。
“老赵”爬了上来,动作有些僵硬,但很快变得流畅。他站在井边,拍拍身上的土。阳光照在脸上,那两团腮红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他低头看了看井,笑了笑,转身往村里走。
路上遇见村长,村长打招呼:“老赵,干啥去了?”
“哦,”“老赵”应着,声音有点湿漉漉的,“去看了看那口井。挺好的井,该填上了。”
当夜,村里召集壮劳力填井。泥土一车车倒进去,轰隆隆响。
三爷也来了,蹲在远处看。他盯着“老赵”忙前忙后的身影,烟袋锅子捏得死紧。
填到一半时,“老赵”突然脚下一滑,差点栽进井里。幸亏旁人拉得快。
“小心点!”那人说。
“老赵”笑笑,没说话。只是弯腰拍打裤腿时,一小撮湿漉漉的井底苔藓,从袖口掉了下来。
三爷看见了。
他慢慢站起身,佝偻着背往回走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刚填平的新土上。
那影子的脖颈处,分明有一圈淡淡的、青紫色的掐痕。
井是填平了。
但村里人渐渐发现,老赵变得爱喝水。不是一般的爱喝,是抱着水缸咕咚咕咚灌。走路时,脚步也总带着水淋淋的啪嗒声。
有人晚上起夜,看见他站在院里,仰着头,张着嘴接雨水。一动不动,像尊泥像。
而村西那片新填的平地,不管多旱的天,永远湿漉漉的。
一脚踩上去,软绵绵的。仿佛底下不是土,是某种吸饱了水的、正在缓慢蠕动的东西。
偶尔有夜归的醉汉路过,会听见地下传来模糊的声音。像很多人在窃窃私语,又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,正等着下一个往里面瞧的人。
最近,村里好几个年轻人开始做同一个梦。
梦里总有口井。
井里有个人朝他们招手,脸隐在阴影里,只有两团腮红,红得发亮。
它不停地说:“下来呀……下面……可凉快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