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半电台(2/2)

“看,我们早有联系了。”声音充满怀念,“那是我的一部分。你带走了它们,就等于带走了我。现在,是时候让我完整了。”

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捏起一枚线圈,缓缓移向自己的耳朵!

“不!”我嘶吼着,用尽全身力气将线圈扔出去!

“真不听话。”声音冷了下来,“那我只能自己来了。”

剧痛突然刺穿我的耳膜!我惨叫一声,感觉有冰冷、细小的东西正沿着耳道往里钻!不止一个,是很多个,密密麻麻,像蠕动的小虫!

我撞向墙壁,想把自己撞晕!疼痛反而更清晰。

就在我几乎绝望时,一个温厚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,盖过了那嘶哑的噪音:“频率103.7,这里是《深夜絮语》。第七位听众,请保持冷静。”

是那个主持人的声音!秦主持的声音!

“他困在电流里太久了,”温厚的声音对我说,带着疲惫和歉意,“他想找替身。当年直播时,他试图用精神连接所有听众,却意外把自己的意识困在了电波里。只有找到七个‘共鸣者’,他才能完全脱离,获得自由。”

耳朵里的蠕动停止了。嘶哑的声音愤怒地咆哮:“闭嘴!老东西!你关了我这么多年,该放我出去了!”

“你已经找到了六个,在他们脑中植入了线圈。”温厚的声音不理他,继续对我说,“你是第七个,也是最后一个。一旦完成,他就能借助你们的脑子,‘活’过来。”

我跪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“我……该怎么办?”

“他是纯粹的恶意,靠窃听和模仿为生。但他有个弱点。”温厚的声音急促起来,“他必须‘听见’你的恐惧,才能维持连接。现在,不要听他说话,不要想任何让他得意的事。想别的,想快乐的事,想平静的事!”

我死死咬住嘴唇,开始在脑中背诵圆周率。3.……嘶哑的声音开始咒骂,渐渐变远。耳朵里的异物感在消退。

“对,就这样!”温厚的声音鼓励道,“坚持下去,到天亮!阳光会干扰电波,他能量会减弱!”

我蜷缩在地,一遍遍背诵,背完了圆周率背诗词,背完了诗词背化学元素表。嘶哑的咆哮越来越弱,最终变成了不甘心的呜咽,消失了。

耳朵里一阵轻微的蠕动感,几枚细小的线圈掉了出来,落在地上,迅速氧化成灰烬。

第一缕晨光照进房间。

温厚的声音轻叹一声,也渐渐淡去:“谢谢……我终于,也能休息了……”

一切归于平静。

我精疲力竭地躺在地上,阳光温暖地照在脸上。结束了。都结束了。

几天后,生活似乎恢复了正常。我换了住处,扔掉了所有旧物。只是偶尔,听到突然的电流声,心还是会猛地一跳。

今晚,我泡了杯热茶,坐在新家的沙发上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挂钟的滴答声。

我端起茶杯,靠近唇边。

突然,一个极其细微、带着熟悉嘶哑质感的声音,贴着我的杯壁,滑进我的耳朵:

“你以为……我真的需要‘七个’吗?”

茶从杯中泼洒出来,烫红了我的手背。我猛地站起,陶瓷杯摔在地上,碎裂声在寂静中炸开。

那个声音却消失了。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
我捂住耳朵,疯狂地摇头。是幻听,一定是幻听!阳光已经驱散了他,秦主持说过,阳光能干扰电波。那些线圈也已经化成灰了!我亲眼所见!

接下来的几天,我草木皆兵。任何细微的声响——水管嘀嗒、地板咯吱、邻居关门——都能让我惊跳起来。我甚至不敢听任何音乐,看任何视频,怕里面突然掺杂进别的东西。

我去看了心理医生。医生诊断我为严重的焦虑伴随创伤后应激障碍,开了药。白色的药片吞下去,世界似乎真的模糊了一些,变得柔软、迟缓。那些尖锐的恐惧被一层薄雾隔开。

我开始相信,那一切确实只是我精神压力过大产生的妄想。秦主持的故事、前台小姐的传闻,或许都是我在极度恐惧中自行拼凑的“合理”解释。人脑在绝望时,什么故事都编得出来。

生活似乎重回正轨。我甚至尝试重新听一些轻柔的纯音乐,用很小的音量。没有异常。

直到那个周末的雨夜。

雷声滚滚,雨水猛烈敲打着窗户。我坐在书房整理旧书,忽然灯光闪烁了两下,熄灭了。停电了。

黑暗瞬间吞噬一切。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,将房间照得惨白一片。

我摸索着去找蜡烛和打火机。指尖触到书桌抽屉的金属把手时,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。

不是我的记忆。

一个画面硬生生挤进脑海:一双陌生的手,正在昏暗的台灯下,小心翼翼地拆解一台老式收音机。那双手很瘦,指甲修剪整齐,小指有一道淡淡的旧疤。这不是我的手。

画面跳转:同样的手,捏着一枚亮晶晶的小线圈,在烛火上烧得微红,然后……然后缓缓移向一张模糊的、惊恐的脸的耳朵。有闷哼声,有挣扎,但手很稳。

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!我干呕起来,那些不是我经历过的!但那触感、那视觉、那声音带来的战栗,却真实得可怕。

闪电再亮时,我瞥见书桌玻璃板下,压着的一张旧照片。是我刚搬进来时拍的,记录空荡荡的书房模样。此刻,在惨白的光晕中,我清晰地看见,照片里我身后的墙壁上,有一个淡淡的、之前从未注意到的影子。

那影子,很瘦,微微佝偻着,手里似乎拿着什么细长的东西。像天线,又像……线圈。

雷声炸响!

“看见了吗?”那嘶哑的声音,这次不是从耳朵传来,而是直接从我思维的底部浮起,带着湿漉漉的回音,像藏在脑髓深处,“那不是你的书房。从来都不是。”

我无法呼吸,感觉自己的意识被强行挤到一边。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,发出声音,却是我自己的语调,说着我绝不会说的话:

“这房子便宜得离谱,对吧?前任房主急售。因为他总听见‘杂音’。”我的声音在笑,笑声却冰冷刺骨,“他不知道,杂音就‘住’在墙壁的电线里,在地板的龙骨间,等着下一个‘容器’搬进来。线圈?那只是引子,是钥匙。真正的我……无处不在。”

我感觉到“我”在转动头颅,打量着这间屋子,目光贪婪。“七年了,我换了六个‘家’。他们的脑子……太吵了,充满无用的情绪,很快就坏了。你不错,很安静,抗拒得也很有意思。这具‘房子’,我很满意。”

我想尖叫,想夺回控制,却连眨一下眼睛都做不到。我成了自己身体里的囚徒,透过眼眶这扇窗户,看着一个入侵者用我的手脚行动。

“别怕,”“我”柔声说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大雨,“很快你就习惯了。就像习惯背景音。你会缩到一个小小的角落,看着我用你的生活,你的身份,继续下去。也许……我还会用你的声音,再去主持一档午夜节目?寻找新的‘听众’?”

绝望像冰水淹没了我。

“我”忽然顿了顿,侧耳倾听,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神情。“啊……雨声。还有隔壁婴儿的啼哭。三楼夫妻的争吵。多美妙的‘频率’……”它转向我意识的方向,那张属于我的脸露出一个完全陌生的、扭曲的笑容,“谢谢你的‘耳朵’。现在,它们真正属于我了。”

它彻底转过身,背对着闪电的光,面庞隐没在黑暗里,只有那双借来的眼睛,闪烁着绝非人类的、冰冷的、属于电波杂音的微光。

窗外,雨下得更急了。

而在这具躯壳的深处,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,最后一点属于“我”的微弱的意识,如同风中残烛,还在徒劳地、无声地燃烧着。

它知道自己出不去了。

它只能“听”着。

永远听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