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腹响(2/2)

我搬了家,换了工作,试图彻底摆脱。但每到一个新地方,不出三天,我总能在附近找到一个新的小吃摊。卖的东西不同——可能是面条、汤圆、煎饼——但摊主都是沉默的老人或妇人,眼神浑浊,做出的食物都带着那股独一无二的、让我无法抗拒的浓香。

我屈服了。一次又一次。因为不吃那种东西,我就会陷入一种可怕的虚弱和焦躁,仿佛全身的细胞都在尖叫着渴求。而吃下之后,短暂的满足总会伴随着肚子里更清晰的“动静”。

现在,我已经能清楚地分辨出那些声音了。“咕噜”是它在吸收,“窸窣”是它在表面生长出新的纤毛,“嚓嚓”是它更深的组织在嵌入我的胃壁。我们形成了一种可怕的和解:我提供居所和养料,它提供那种令我安宁的虚假饱足,并且……开始影响我的思维。

我渐渐不爱说话了,觉得语言苍白。我喜欢待在黑暗、潮湿的角落。对阳光和噪音感到不耐。有时我会对着水池发呆,看着水流漩涡,一看就是几个小时,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、想要融进去的归属感。

今天,我照例去“我的”摊子。是个卖藕粉丸子的老太太。她舀起一碗递给我,粘稠的藕粉里,沉浮着珍珠般圆润的丸子。我接过,指尖碰到她的皮肤,冰冷滑腻。

吃下最后一颗丸子时,我僵住了。丸子里面,不是常见的馅料,而是一小团缠绕的、半透明的线状物,还在微微搏动。

我猛地抬头看老太太。她对我缓缓咧开嘴,没有牙齿的口腔深处,一片幽暗。然后,她抬起干枯的手,指了指我的肚子,又指了指她自己的。

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炸开!我跌跌撞撞跑回家,冲进卫生间干呕。什么也吐不出来。我撕开衬衫,低头看自己的腹部。

皮肤平坦,但隐约可见,在胃部的位置,皮下有一片不规则的、淡淡的青灰色阴影。我用手去按,能感觉到一个明显的、鸡蛋大小的硬块。更恐怖的是,当我集中精神时,我仿佛能“感觉”到它的形状——不再是简单的核,它伸展出了细微的、脉络般的触角,顺着我的胃壁,向上探向食管,向下伸向肠道。

它在扎根。它在蔓延。

夜晚,我躺在床上,绝望地感受着体内那个生命的脉动。它不再满足于胃部了。一种细微的、酥麻的痒意,正顺着我的血管和神经,缓慢地向四周扩散,像菌丝在探索新的领地。

我知道,它最终会到达我的大脑。

到那时,“我”还存在吗?还是只是一个披着人皮的、孵化它的茧?

我摸过枕头下的剪刀,冰凉的刀刃抵在肚皮上。但一种巨大的、源自本能的恐惧攥住了我——不是对疼痛的恐惧,而是对“伤害它”的恐惧。仿佛要伤害的,是我自己最核心的一部分。

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。

我肚子里,传来了第一声清晰得如同耳语的、满足的叹息。

不是我发出的。

但我却不由自主地,跟着它,一起轻轻地、满足地,呼出了一口气。

我的手松开了剪刀,温柔地抚上那片青灰色的、微微隆起的皮肤。指尖下,传来一阵亲昵的、回应般的悸动。

也许,这样也不错。

我们,都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