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铜血诏(2/2)

姒阳感到一阵眩晕,无数陌生记忆涌入脑海——古老的仪式、血腥的祭祀、无数人的惨叫……这些都是血诏吞噬的生命留下的碎片。

“看见了吗?”假姒阳轻声道,“这就是长生不死的代价。每隔三十年,就需要一具至亲的身体作为新容器。姒启发现了这个秘密,所以他必须死。”

“那你……”

“我是上一任容器里的意识,被困在血诏中七十年了。”它的手指划过姒阳的脸,“你哥哥的血唤醒了我,而你的血……将给我自由。”

姒阳猛地推开它,冲向粮仓大门。假姒阳没有追赶,只是在他身后幽幽地说:

“你能逃到哪里去呢?血诏在你体内,无论你去哪儿,我都能找到。”

冲出粮仓,姒阳发现自己站在宗庙后墙。这里荒草丛生,罕有人至。墙根处,一块松动的石板引起他的注意。

他撬开石板,下面是一个隐秘的洞穴。爬进去后,他发现这里堆满了卷轴和器物——是姒启的秘密藏身处!

在一卷竹简上,姒启留下了最后的记录:

“血诏非器物,乃活物。它以执念为食,以血脉为巢。要摧毁它,须在月圆之夜,于其诞生之地,用最初之血反蚀之。但施术者亦将同亡。”

姒阳颤抖着翻到下一片竹简:

“然有一法可破:若寻得‘无心之人’——天生无心疾者,其血不染执念,可洗净血诏而不伤宿主。此类人额心有朱砂痣为记。”

洞穴深处传来水滴声。姒阳举着油灯走近,看见石台上平躺着一具尸体。

是姒启。

但他的尸体保存完好,仿佛只是沉睡。额心上,一点朱砂痣红得刺眼。

姒启的手中还握着一片玉简,上面只有四个字:

“对不起,弟弟。”

洞穴突然震动。假姒阳的声音从入口传来:“找到你了!”

姒阳看着哥哥的尸体,又看看手中的竹简。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形。

他割开姒启尸体的手腕——竟然还有少量暗红色的血液流出。接着割开自己的手腕,让两人的血混合。

然后,他开始在姒启尸体周围绘制反咒符文,用的是他们混合的血。

假姒阳冲进洞穴时,符文刚好完成。

“你在做什么?!”它尖叫道,“停下!”

姒阳抬起血淋淋的手,按在姒启额心的朱砂痣上。“你说你需要至亲的身体作为容器。”他的声音异常平静,“那就拿去吧。”

整个洞穴爆发出刺目的血光。假姒阳的身体开始融化,化作一滩蠕动的血泥,涌向姒启的尸体。姒阳感到心口的血纹在剥离,剧痛几乎让他晕厥。

血泥完全渗入姒启尸体的瞬间,尸体睁开了眼睛。

那双眼睛是清澈的,熟悉的。

“哥哥?”姒阳虚弱地问。

“姒阳……”尸体的嘴唇蠕动,“快……毁掉我……趁我还能控制……”

姒启的尸体开始剧烈抽搐,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滚挣扎。时而浮现出假姒阳扭曲的脸,时而又恢复姒启的面容。

姒阳举起青铜短刀,却怎么也刺不下去。

“求你了……”姒启的眼中流出两行血泪,“我不想变成怪物……”

刀锋落下。

洞穴重归寂静。

姒阳瘫倒在地,心口的血纹已完全消失。但他知道,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。

离开洞穴时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巫官带着人站在外面,表情复杂。

“你都知道了?”巫官问。

姒阳点头。

“血诏的轮回被打破了,”巫官说,“但代价是巨大的。你哥哥的灵魂彻底消散,无法归墟。”

“总比成为怪物好。”

巫官沉默片刻,递过一个玉瓶:“这是安魂散。喝下它,你会忘记这一切。”

姒阳接过玉瓶,转身离开。走出十步后,他倒空了瓶中的粉末。

有些记忆必须背负,有些罪恶必须铭记。

回到住处,他对着铜镜碎片整理衣冠。镜中的自己似乎老了好几岁,但眼神坚定了许多。

就在这时,他注意到一件可怕的事。

镜中映出的房间布局,与他真实的房间完全相反——书案在左而非右,窗户在东而非西。

而且,镜中的他,并没有转身。

镜外的姒阳缓缓回头,看向自己真实的房间。

书案在右。

窗户在西。

镜中的姒阳却在这时转过头,对他微微一笑,抬起手指了指心口。

姒阳低头。

消失的血纹重新浮现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。它们不再是暗红色,而是灼热的金黄,如熔岩在皮肤下流淌。

镜中的姒阳用口型说:

“你以为打破的是轮回?”

“不。”

“你开启的是下一个。”

窗外,朝阳升起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但对姒阳来说,黑夜从未结束。

他摸了摸腰间的青铜短刀,刀柄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小的血纹,正缓缓蔓延。

远方传来钟声,祭祀即将开始。

而他必须出席,以姒启唯一亲人的身份。

走在去往宗庙的路上,姒阳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那些目光里,有同情,有恐惧,还有……期待?

祭坛上,姒启的棺材已经封钉。巫官开始吟诵送魂经文。

姒阳按仪式要求,将手放在棺材上做最后的告别。

棺木传来轻微的敲击声。
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很有节奏,仿佛在说:

“我在这里。”

姒阳猛地抽回手,看向巫官。巫官闭目吟诵,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

但姒阳看见,巫官的嘴角,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上扬。

仪式继续。当姒阳被迫喝下祭酒时,他尝到了熟悉的铁锈味——是血。

他看向酒杯,酒液清澈。

看向周围,所有人都正常地饮酒。

只有他的杯中有血。

或者说,只有他能尝出血味。

祭祀结束,人群散去。姒阳最后一个离开,回头看向宗庙。

夕阳将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,那影子不像建筑,更像一个匍匐在地的巨人,伸着手臂,想要抓住什么。

影子的手指,正指向他离开的方向。

姒阳加快脚步。

他知道,有些诅咒永远不会终结。

它们只是换个形式,继续存在。

而他的血,他哥哥的血,已经为这个诅咒写下了新的篇章。

夜晚,姒阳从梦中惊醒。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血海中,无数只手从血水下伸出,抓向他。那些手的手腕上,都系着与他腰间一模一样的青铜短刀。

他点灯起身,发现桌上多了一卷竹简。

竹简展开,是他自己的笔迹,写着:

“下一个满月,带上你的血,来宗庙地下三层。”

“是时候完成你哥哥未竟之事了。”

落款处没有名字,只有一个符号——心口血纹的图案。

姒阳走到窗边,看向夜空。

月亮正在变圆。

而他心口的血纹,随着月相的变化,跳动如第二颗心脏。

远处,宗庙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,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,等待猎物自投罗网。

姒阳知道,他别无选择。

有些路,一旦踏上,就无法回头。

有些秘密,一旦揭开,就必须看到最后。

即使那最后,是万丈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