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卜师(2/2)
“你们……”
“我们都看过了龟甲。”巫咸说,“每个人都看见了自己想要的未来。我看见长生,他们看见权力,卫士看见荣耀。骨语者满足所有人的欲望,代价只是一点点……忠诚。”
子昭被架着换上王袍,戴上王冠。他被簇拥着走向大殿,脚步虚浮。沿途的宫人全部跪伏,但子昭看见他们的肩膀在微微颤抖——不是敬畏,是恐惧。
登基仪式简化到极致。没有祭祀,没有乐舞,只是将子昭按在王座上。巫咸捧着龟甲走上王阶,将龟甲放在子昭膝上。
“现在,陛下与骨语者一体。”巫咸低声说,“它会告诉您如何统治,如何决策,如何……活下去。”
龟甲接触皮肤的瞬间,子昭感到无数细丝刺入他的膝盖。不是真实的刺入,而是某种精神上的连接。潮水般的信息涌入脑海:朝中大臣的秘密,边境军情的真相,国库空虚的实况……还有每个人的欲望,每个人的恐惧。
他看见巫咸最深的欲望:不是长生,而是取代。老卜师想成为骨语者的真正主人,为此他已谋划三十年。
他看见卫士长的恐惧:他曾是前王的情敌,担心新王清算。
他看见祭司们的贪婪:他们计划借新王登基之机,侵吞半数祭田。
所有这些信息,骨语者慷慨给予。但同时,子昭感到自己的思维正在被渗透。每接收一条信息,他的自主意识就模糊一分。
“我必须反抗。”他想。
骨语者立即回应:“反抗即死。顺从即王。”
这不是声音,而是直接出现在脑海中的认知,仿佛这本就是他自己的想法。
登基典礼结束,子昭被送回寝殿——现在是王寝了。龟甲被供奉在案头,孔洞全部张开,像是在监视他。
夜深人静时,子昭开始翻找古籍。既然巫咸说骨语者是“上一个轮回”的遗物,那么也许古籍中有销毁它的方法。
他在最隐蔽的暗格里找到一卷竹简,是前王——他父亲——的笔迹:
“余得骨语者三月,知其为祸。然其能预万事,控人心,余已不能舍。巫咸言有法可解:寻‘无心者’,以血洗甲,可断其根。然无心者难寻,万中无一。”
无心者?子昭想起曾听过的传说:有一种人天生无心疾,情感淡薄,欲望稀薄。他们的血不染执念,可破邪祟。
但去哪里找?
竹简末尾还有一行小字,墨迹新鲜,应是父王临终前添加:“吾儿,若见此简,速逃。巫咸即……”
字迹到此中断,最后一个字只写了半边,像是书写时被人打断。
子昭感到毛骨悚然。他父亲不是病死的?
他想起父王病中呢喃的“孔”,不是指龟甲的孔洞,而是“巫咸”的“咸”字少了一笔就是“孔”!父王想说的是:“巫咸即凶手”!
门被推开了。
巫咸走进来,手里提着一盏灯。“陛下在找什么?”
“出去。”子昭努力保持镇定。
“在找破解之法?”巫咸笑了,“不必费心。骨语者已成,您已是它的部分。就像鱼无法离开水,您也无法离开它。”
“你杀了我父王。”
“加速了过程而已。”巫咸走近,“老臣侍奉骨语者四十年,终于等到完全掌控它的方法:一个年轻的、充满活力的王族宿主。您父亲太老,太顽固。而您,完美。”
子昭想站起来,却发现双腿无法移动。低头一看,膝盖以下不知何时爬满了细密的孔洞图案,与龟甲上的如出一辙。
“它正在与您融合。”巫咸的声音充满狂热,“等到图案蔓延到心脏,您就是骨语者,骨语者就是您。届时,老臣将通过您,掌控这个王朝,然后是下一个,再下一个……”
子昭突然笑了。
笑得巫咸愣住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我笑你愚蠢。”子昭说,声音异常平静,“你真以为,骨语者会让你控制它?”
巫咸的脸色变了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它刚才告诉我很多事。”子昭缓缓站起——他的腿其实还能动,刚才只是伪装,“比如,你根本不是巫咸。真正的巫咸三十年前就死了,被你取代。你是个盗墓贼,无意中挖出了骨语者,被它控制,一步步爬到今天。”
假巫咸后退一步。
“它还告诉我,你每晚都要用婴儿的血浸泡双手,否则皮肤会溃烂。因为当年接触骨语者时,你的手最先开始腐烂,是骨语者赐你暂时的完整。”
假巫咸的脸开始扭曲,不是情绪上的,而是物理上的扭曲。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像是无数虫子在爬。
“最有趣的是,”子昭继续说,“骨语者从未打算让你控制它。你只是它的奴仆,是它用来寻找合适宿主的工具。而我……”
子昭撕开王袍,露出胸膛。
心口位置,图案已经蔓延至此。但图案中心,有一个小小的空白,形状正是一颗心脏。
“我天生无心疾。”子昭说,“这就是为什么骨语者选择我。不是要控制我,而是要借我的心,完成它的重生。因为它需要一颗‘无心之心’,来容纳它全部的意识。”
假巫咸尖叫起来,那声音不像人类。他的身体开始崩解,皮肤大片脱落,露出下面腐烂的、布满孔洞的肉身。原来他早就不是活人,只是骨语者用邪术维持的行尸走肉!
“不!我侍奉你四十年!你答应过我永生!”假巫咸扑向龟甲。
龟甲的孔洞全部张开,射出无数血红色的细丝,刺入假巫咸的身体。假巫咸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,最后化为一摊灰烬。
细丝收回孔洞。龟甲发出满足的叹息。
然后,所有孔洞转向子昭。
“来吧。”子昭轻声说,“完成仪式。”
细丝刺入他心口的空白处。没有疼痛,只有冰冷的填充感,仿佛空虚多年的地方终于被填满。
潮水般的意识涌入。这一次,是骨语者的全部记忆:无数王朝的兴衰,无数帝王的疯狂,无数生命的献祭。它确实比人类文明更古老,它是从更久远的时代遗落的碎片,一个渴求完整的存在。
子昭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吞噬。他抵抗着,用天生无心疾带来的淡漠,筑起一道墙。
拉锯战在脑海中展开。骨语者的贪婪,子昭的虚无。两种极端在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。
最后,平衡达成了。
子昭睁开眼。眼睛还是他的眼睛,但瞳孔深处,旋转着微小的孔洞图案。
他走到龟甲前,伸手触摸。龟甲化为粉末,飘散在空气中。它的使命完成了,现在它在子昭体内。
“陛下?”门外传来侍卫小心翼翼的声音。
子昭整理王袍,打开门。清晨的阳光刺眼,雨后的王宫清新如洗。
“传令,”他说,声音平稳,“厚葬先王。巫咸侍奉有功,按国师礼制下葬。”
“那……龟甲占卜之事?”
“从今日起,废除骨卜。”子昭看向远方,“改用人祭。挑选九十九名童子,要完整的,跪于西郊祭祀坑,双手捧心。朕要问天,商朝国运几何。”
侍卫脸色惨白,但不敢违抗,躬身退下。
子昭走回殿内,关上门。镜中,他的倒影静静站立。
倒影的嘴角,缓缓上扬,露出一个不属于子昭的微笑。
镜子表面,浮现出细密的孔洞图案,像是冰面的裂纹。
窗外,又开始下雨了。
这一次,雨滴落地时,会溅起小小的血花。
子昭知道,骨语者的轮回并未打破,只是换了形式。
而他,既是王,也是祭品。
既是宿主,也是囚徒。
王朝的未来,将在这具身体里,与那个古老的存在,继续无尽的博弈。
雨声渐密,像是无数细碎的脚步声。
像是无数人,在黑暗中,朝王宫跪拜。
像是无数颗心,在祭坛上,最后一次跳动。
子昭抚摸着心口,那里现在很充实。
也很冰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