律令虫(2/2)
新的竹简。
李非被召进宫。始皇坐在阴影中,只露出半张脸。
“朕听说,你处理了一件异物。”始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“是……是一卷邪简,臣已将其封于水牢。”
“封不住。”始皇缓缓站起,走到灯下。李非看见,始皇的龙袍下摆,绣着的不是云纹龙章,而是无数细小的、扭曲的篆字,那些字在缓缓蠕动,“律蠹是秦法的根基,朕知道它的存在,朕允许它的存在。”
李非如坠冰窟。
“商鞅献此物时,告诉朕一个秘密。”始皇走近,俯视着他,“律蠹以罪为食,食罪越多,秦法越固。而最大的罪孽,莫过于‘叛逆’。所以朕需要它,需要它帮朕找出叛逆者,吞噬他们,巩固朕的江山。”
“可它会反噬……”
“所以需要饲养者。”始皇微笑,“你做得很好,比前几任都好。你喂饱了它,它现在更强大了。而朕,也得到了更多叛逆者的名单。”
李非终于明白了。所谓升迁,所谓重用,都是计划好的。他就是那个被选中的饲养员,任务就是喂饱律蠹,让它有能力帮始皇铲除异己。
“现在,它又要饿了。”始皇拍拍手,两名侍卫押着一个人进来。
是那个老吏。
“叛逆者,赵高余党,私藏禁书,诽谤朝政。”始皇轻描淡写,“正好,给律蠹加餐。”
老吏没有挣扎,只是看着李非,眼中满是悲悯。
侍卫将他推入水牢。竹简立刻活了过来,展开,将老吏包裹。竹片刺入他的身体,吸取血液,吞噬血肉。老吏的惨叫声在水牢中回荡,渐渐微弱,最后只剩竹简吸吮的滋滋声。
一刻钟后,竹简松开。老吏消失了,连骨头都没剩下。竹简变得更加油亮,上面的字迹闪烁着暗红色的光。
始皇满意地点头:“你看,多干净,连埋都不用埋。”
李非瘫跪在地。
“你还有用。”始皇说,“继续做你的狱正,继续用律蠹破案。等它下次饿了,朕会再给你送‘饲料’。”
那夜,李非梦见了律蠹的真面目。
不是竹简,也不是虫子,而是一个巨大的、由无数法律条文组成的漩涡。漩涡中心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,脸张开嘴,吐出更多的条文,那些条文落地就变成黑色的虫子,爬向四面八方,钻进每个人的梦里,篡改他们的记忆,放大他们的罪念。
醒来时,他发现自己坐在案前,手中握着笔,正在一份判决书上签字。判决的对象是一个只偷了半个馍的饥民,罪名是“盗窃累犯,罪大恶极”,刑罚是腰斩。
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审过这个案子。
但案卷齐全,证据确凿,连犯人的画押都有。
李非冲向水牢。竹简悬浮在水面上方,缓缓旋转,散发着愉悦的波动。它又变强了,强到可以远程操控他,强到可以伪造案件。
他想要毁了它,但想到始皇的话,想到那些“饲料”,想到自己也可能成为其中之一,手又缩了回来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李非成了咸阳最可怕的狱正,破案如神,铁面无私。只有他知道,那些案子大多不是他破的,而是律蠹“制造”的——它先操控某人犯罪,再让他去破案,完成一个完美的罪孽循环,自己饱餐一顿。
他试图反抗过。偷偷减少喂食,结果律蠹直接操控他判了三个无辜者死刑。他试图向同僚透露真相,结果第二天那位同僚就以“诽谤朝政”的罪名下了狱,成了新的饲料。
他成了律蠹的傀儡,秦法的帮凶。
直到那一天,竹简上浮现出新的预言。
“九月丙午,始皇东巡,崩于沙丘。中车府令赵高、丞相李斯、公子胡亥谋,秘不发丧,矫诏赐死公子扶苏、将军蒙恬。”
李非浑身冰凉。这是……谋逆!
他还没来得及反应,竹简上的字迹继续变化:“狱正李非,知情不报,视同谋逆。当诛九族。”
它要杀他了。
不是立刻杀,而是先让他知道这惊天秘密,再告发他,让他成为这桩最大叛逆案的第一个祭品。因为最大的罪孽,需要最丰盛的饲料。
李非大笑起来,笑出了眼泪。
原来到最后,饲养者永远是饲料。
他砸碎水牢的门锁,走进去,走向那卷悬浮的竹简。
竹简感应到他的靠近,兴奋地震颤,简片张开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文字虫,像一张等待进食的嘴。
李非没有退缩。他解开衣襟,露出胸膛。
“想吃我是吗?”他轻声说,“来,给你吃个够。”
他扑向竹简。
竹简将他包裹,简片刺入皮肉,虫子钻进血管。剧痛席卷全身,但李非咬紧牙关,用最后的神智做了一件事——
他抓住竹简的核心,那团由无数条文组成的漩涡,然后,开始背诵。
不是秦律。
是他小时候母亲教他的儿歌,是故乡的民谣,是早已逝去的、属于人的温柔记忆。
律蠹发出痛苦的嘶鸣。它吃惯了罪孽,消化不了这些纯净的、无罪的记忆。那些美好的东西像毒药,在它体内灼烧,撕裂它的结构。
竹简开始崩溃。简片一片片剥落,文字虫一条条死去,化作黑烟。
李非也快死了。但他还在背诵,用尽最后力气,背诵着母亲在他发烧时唱的歌谣。
水牢外传来脚步声。是侍卫,听到动静赶来了。
他们看见的最后一幕是:李非和竹简同归于尽,一起化作一滩黑色的灰烬。灰烬中,只有一小片竹简残片幸存,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:
“法无仁心,必生妖孽。”
侍卫将残片呈给始皇。
始皇沉默良久,下令将残片收入宝库,秘而不宣。
那夜,所有秦吏都做了一个梦。梦见自己变成竹简,被无数文字虫啃食。醒来后,他们发现自己手臂上出现了一道淡淡的黑色纹路,形状像一条蜷缩的虫子。
而咸阳狱深处,那滩灰烬中,一粒微小的虫卵悄悄孵化。
新生的律蠹太小了,小得像一粒尘埃。
它钻进地缝,顺着地下水脉游走,寻找新的宿主。
它很饿。
它需要罪孽。
需要很多很多罪孽。
而它知道去哪里找——那个即将因一道矫诏而血流成河的帝国。
虫卵轻轻震颤,像是微笑。
它知道,盛宴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