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国影谶(1/2)
三国时期,汉室倾颓的某个年头,尚书郎桓照被调往一处荒废的府库整理旧档。
府库位于邺城西郊,原是袁绍贮藏机密文书之所,官渡之战后便废弃了。桓照推开沉重木门时,积尘如雪般落下。室内昏暗,唯有高窗漏下几缕微光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絮。
他要找的是一批前朝星象记录。据上官说,曹司空有意编修新历,需参考旧档。但桓照知道真相——近日许都有童谣流传,说“青龙坠野,天命易主”,司空是想从旧档中找出谣言的源头,以及可能的应验之兆。
他在堆积如山的简牍中翻找了三日,一无所获。第四日黄昏,他无意中踢翻了一个半朽的木箱。
箱中滑出一卷帛书。
帛是极罕见的月白色,触手冰凉,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微光。桓照展开它,发现上面不是文字,而是一幅画——用极细的墨线勾勒的影画。
画中是一座宫殿的轮廓,殿前广场上跪着无数人影。所有人影都没有面目,只有模糊的轮廓,但他们的影子却被画得异常清晰,拉得细长,扭曲变形,像一群挣扎的鬼魅。
最诡异的是,那些影子的朝向与本体完全相反。人跪地向东,影子却伸向西面,仿佛有另一个太阳从相反方向照射。
帛画右下角有一行小字:“光和七年,洛阳观星台所得。影谶之术,见者慎之。”
光和七年?那是三十多年前,黄巾之乱爆发的前一年。桓照记得史书记载,那年确有异象,洛阳夜间出现“双日同天”的怪事,但被视为灾兆,记录甚简。
他将帛画带回临时住所,悬于墙上,想仔细研究。当夜便做了怪梦。
梦中他站在一片空旷之地,脚下没有影子。周围跪满了无面人,所有人都朝他叩拜,但他们的影子却直立着,伸出手臂,指向天空。天空中有两个太阳,一个金黄,一个暗红。暗红太阳突然坠落,砸向大地,火焰吞没了一切。
桓照惊醒,冷汗湿透衣衫。窗外天色微明,他下意识看向墙上的帛画。
画变了。
原本跪地的人群中,多了一个人。那个人有面目——正是桓照自己的脸,清晰可辨。他跪在人群最前方,抬头望天,表情惊恐。而他的影子……他的影子是站立的,正伸出手,指向画面上方。
画面上方原本空白处,此刻多了一轮暗红色的太阳。
桓照冲过去扯下帛画,手指触及画布的瞬间,感到一阵刺骨寒意。不是布帛的凉,是阴冷,像握着一块冰。他凑到灯下细看,自己面孔的笔触极新,墨迹甚至还未全干。
是谁?这屋里只有他一人!
他猛地回头,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墙上。烛光摇曳,影子随之晃动,一切都正常。
等等。
桓照屏住呼吸。烛火是从他左侧照来的,影子应该投在右侧墙壁。但他的影子此刻在正后方,且……影子头部微微转动,似乎在“看”墙上的帛画。
他吹灭蜡烛。
黑暗中,影子消失了。但帛画开始发光,不是反射,是从内部透出的、暗红色的微光,像余烬将熄未熄。
桓照重新点燃灯烛。帛画上的暗红太阳消失了,他面孔的画像也消失了,恢复原状。
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,连日劳累所致。
次日,他去市集打听“影谶”之说。多数人茫然摇头,唯有一个卖卜具的老者闻言色变。
“客官从何处听来此词?”
桓照含糊说是古籍所见。
老者四下张望,压低声音:“那不是什么古籍,是邪术。光和年间,洛阳有方士炼成‘影奴’,能以影子窥测天机,预言祸福。但影子需食‘影粮’——活人的记忆、情感、乃至存在本身。食够九九八十一人,影子便可脱离本体,成精作怪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黄巾乱起,那些方士大多死了,影奴也失了踪迹。”老者盯着桓照,“客官面色晦暗,印堂发黑,可是……见了不该见的东西?”
桓照不敢多说,匆匆离去。
那夜,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火海中,周围是无数燃烧的人影。那些人影在惨叫,但发不出声音。他的影子站在他面前,背对着他,正伸手从燃烧的人影中抓取什么,塞进嘴里。
影子转过头。它没有五官,但桓照知道它在笑。
“饿。”影子说。声音不是从耳朵传来,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,像他自己的心声,却冰冷陌生。
桓照惊醒,第一眼看向帛画。
画又变了。画中宫殿燃起大火,那些无面人在火中扭曲。而多出来的那个人——他自己的画像——正站在火海外围,手中举着一支火把。
他的影子则站在他身后,手臂伸长,绕到他身前,握着他的手,一起举着火把。
画底浮现新字:“初平三年,董卓焚洛阳。火起前三月,影谶已现。”
初平三年?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。这幅帛画难道能预言未来?
不对,光和七年到初平三年,中间隔了十几年。如果光和七年此画已存在,那它确实“预言”了洛阳大火。
桓照感到毛骨悚然。他卷起帛画,想把它烧掉。但拿到火盆边时,帛画突然变得沉重无比,像一块铁。他手一滑,帛画掉在地上,自动展开。
画面再次变化。这次是陌生的场景:一座新城池,城墙高耸,城门上书“邺城”。城下两军对垒,一军旗上写“袁”,一军旗上写“曹”。曹军阵中,有一员将领特别显眼——那人穿着桓照的官服,面孔正是桓照自己。
画底浮现:“建安五年,官渡之战。影谶应验者,可窥天命。”
建安五年?那是两年后!
桓照浑身冰冷。如果这画真的能预言,那他……他会在官渡之战中,站在曹军一方?可他只是个文官,怎会上阵?
帛画上的“桓照”突然转头,看向画外,看向真正的桓照。画中人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声音,但口型清晰:
“快逃。”
下一刻,画中景象崩溃。城池消失,军队溃散,一切化作墨迹流淌。最后,帛画上只剩下一句话:
“影已醒,粮将尽。下一个,是你。”
桓照扔下帛画,连退数步。帛画平铺在地,月白色的布面开始鼓胀,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。布面凸起,形成一个人形轮廓——正是他自己的身形。
轮廓挣扎着,要从二维的画布中挣脱,进入三维的世界。
桓照想逃,但双腿发软。他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墙上疯狂扭动,像是被无形的手拉扯。影子头部裂开一道口子,像一张嘴,无声地嘶吼。
帛画中的人形坐了起来。
不是画变了,是真正的、立体的、由帛画物质构成的人形,从平面中挣脱,坐了起来。它没有五官,全身月白,像一尊未上色的陶俑。但它转过头,用没有眼睛的脸“看”向桓照。
桓照终于能动了。他转身冲向房门,但门打不开,像是从外面锁死了。他拍门大喊,无人回应。
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。那东西站起来了。
桓照回头,看见月白人形朝他走来,步伐僵硬,但速度不慢。更恐怖的是,墙上他的影子开始剥离,像一层黑色的皮,从墙面脱离,飘在空中,朝月白人形飞去。
影子贴在人形背后,融入其中。
人形有了影子,开始变化。月白色褪去,浮现出色彩,浮现出五官,浮现出衣物——几个呼吸间,它变得和桓照一模一样,从相貌到衣着,分毫不差。
两个桓照面对面站着。
假桓照开口,声音也和桓照一模一样:“我是你的影子,饿了三十年。光和七年,我被困入这幅帛画,等待有缘人。你是第八十一个。”
“八十一个……什么?”
“食粮。”假桓照微笑,“前八十个,有的被我吃了记忆,成了痴傻;有的被我吃了情感,成了行尸;有的被我吃了存在本身,从世上彻底消失,连他们最亲的人都记不得他们曾来过。”
它走近一步:“你很特别。你的影子很鲜活,很……美味。吃了你,我就能彻底自由,不再需要这幅帛画做躯壳。我可以成为你,去任何地方,做任何事。”
桓照背抵房门,无路可退。“你究竟是什么?”
“我是影谶。”假桓照说,“光和七年,那些方士炼出的不是‘影奴’,是‘影谶’。他们想用影子窥测天机,却不知影子一旦有了意识,第一个想吃的就是主人。我吃了他们,吃了所有接触过帛画的人,现在轮到你了。”
它伸出手,手指触碰到桓照的脸颊。触感冰冷,像死人。
桓照突然想起卖卜具老者的话:“影子需食‘影粮’——活人的记忆、情感、乃至存在本身。”
如果影子吃的是存在,那被吃的人会彻底消失,无人记得。
包括他自己。
他咬牙,猛地低头撞向假桓照。假桓照被撞得踉跄,但随即站稳,反手掐住桓照的脖子。力量极大,桓照喘不过气。
视线模糊中,他看到地上的帛画。画面上,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正在搏斗。一个被另一个掐住脖子,渐渐无力。
那是预言?还是正在发生的现实?
假桓照的手指收紧。桓照感到意识在流失,像沙子从指缝漏走。他的记忆开始模糊:童年、父母、读书、入仕……一桩桩,一件件,变得朦胧,遥远。
不。不能这样消失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