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晋宴骨(2/2)

回头,哪里有什么厅堂?只有一座荒废的宅院,门窗破烂,杂草丛生。刚才的一切,像是一场噩梦。

但他浑身沾满暗红色的黏液,腥臭扑鼻。手里还抓着一块从肉壁上撕下的组织,那组织在手心跳动,像一颗小心脏。

月光下,他看清了宅院的匾额:王府别苑。但“王”字已经斑驳,更像是“亡”字。

许攸连滚带爬逃下山,回到城中时,天已微亮。

他直奔赵商家。敲门,开门的是赵商的妻子,一脸疑惑:“许先生?这么早何事?”

“赵兄……赵兄昨夜可曾外出?”

“外子三日前去南方进货了,要下月才回。”赵妻说,“许先生是不是记错了?”

许攸又去了其他几个“宾客”家。得到的回答都一样:他们或外出,或生病,或根本就在家中,昨夜从未赴宴。

所有人都说,王浚三年前就病死了,王家别苑也早已荒废。

许攸站在街头,浑身冰冷。

他回到住处,脱下沾满黏液的衣服,想烧掉。但衣服上的黏液在蠕动,爬向他的皮肤,渗了进去。他想洗掉,洗不掉,那些东西像活物一样钻进体内。

当晚,他做了梦。

梦见自己坐在长桌前,面前摆着一盘肉。他拿起筷子,夹起肉,放入口中。肉很香,很嫩,是他从未尝过的美味。他一口接一口,吃得满嘴流油。

醒来时,他发现自己坐在桌边,面前摆着一个空盘子,嘴角还有油渍。

胃里很饱,像刚吃了一顿大餐。

但房间里没有任何食物。

镜子里的他,脸颊丰润了些,眼睛有了神采,连皮肤都变得光滑。他看起来……健康了,年轻了。

而镜子旁边,挂着一幅画。画中是王府别苑,但苑内灯火通明,人影幢幢。仔细看,那些人影中,有一个很像赵商,有一个很像其他“宾客”,还有一个,坐在主位,穿着锦袍,枯槁的脸上带着微笑。

那是王浚。

画的右下角,多了一个小人。小人坐在席末,正抬头看画外。

那张脸,是许攸。

许攸想撕掉画,但手触及画布时,感到一阵温暖。画布是软的,有弹性,像皮肤。画中的人物在动,在朝他招手。

他缩回手,退到墙角。

肚子又饿了。

不是正常的饿,是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的、灼烧般的饥饿。他需要吃东西,需要……肉。

他看向自己的手臂。

皮肤下,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不是血管,是更细的、白色的东西,像……骨头?骨头在生长,在变形,要突破皮肤。

许攸冲到厨房,抓起菜刀。他要砍掉这条手臂,在它变成食物之前。

但刀举到半空,停住了。

不是他停的。是他的手臂自己停的。骨头在皮下扭曲,控制了他的肌肉。

镜子里的他,露出了一个笑容。

和王浚一模一样的笑容。

窗外传来更鼓声。

三更天了。

许攸慢慢放下刀,走到桌边坐下。他拿起空盘子,仔细地舔,舔掉每一滴油渍。

很香。

还想吃。

他看向墙壁。墙壁上,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门。门内传来丝竹声,还有食物的香气。

他站起来,整理衣冠,朝那扇门走去。

门内是一条长廊,两侧点着青白油灯。

长廊尽头,是一间巨大的厅堂。

厅堂里坐满了人,都是他认识的。他们朝他微笑,招手。

主位空着。

在等他。

许攸走了进去。

门在身后关上,消失,变成一堵温暖的、有脉搏的墙。

墙内,无数声音在低语:

“又来了一个……”

“这次能撑多久?”

“不知道,但很新鲜……”

“饿……”

“好饿……”

许攸在主位坐下。仆役端上食盘,揭开银罩。

盘子里是一块肉,烹制得恰到好处,色泽金黄,热气腾腾。

香气扑鼻。

他拿起筷子,夹起肉,放入口中。

咀嚼。

十二下。

咽下。

美味。

他笑了。

厅堂外,月亮被乌云遮住。

整座城都在沉睡。

只有这座荒废的别苑,在黑暗中,悄悄生长。

它的墙壁在延伸,地基在扩张。

它在等待下一个。

等待更多的宾客。

更多的……食物。

而城中的某户人家,清晨醒来时,发现桌上多了一张请柬。

素帛写的,字迹工整僵硬。

“携空胃而来,满腹而归。”

落款日期:三日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