脉影咒(2/2)

葛慎言砸碎水面。但倒影的笑声在脑中回荡。

夜幕降临。破庙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很慢,一步步靠近。不是一个人的脚步,是很多人的,但步调完全一致。

庙门被推开。‘秦郎中’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一群人——有白日那个妇人,有学徒,还有更多陌生面孔。他们都睁着眼睛,但瞳孔深处有紫黑色的光点在旋转。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,像一群提线木偶。

“你看,他们多美。”‘秦郎中’张开双臂,“脉影共享,意识归一。没有痛苦,没有分歧,只有永恒的和谐。”

妇人走上前,伸出手。她的手臂皮肤透明,能看见里面紫黑色的脉络在搏动,和葛慎言体内的同频共振。

葛慎言感到自己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抬起,要去握住她的手。他用尽全力抵抗,牙齿咬破嘴唇,鲜血的咸腥味让他清醒一瞬。

“为什么选我?”他嘶声问。

“不是选,是注定。”‘秦郎中’走近,“葛家祖上,是华佗的狱卒。《青囊书》被焚前,你祖上私藏了最后一卷。血脉里早有印记,只是需要契机唤醒。我找了三十年,才找到你——最后一个‘脉引’。”

原来上峰的密令、医馆的线索,都是圈套!锦衣卫里也有他们的人!

葛慎言绝望了。但他忽然想起秦郎中分离脉影时的咒语,那些古怪的音节,还有银刀上的符文。如果脉影是魂魄的投影,那必然有弱点……

他看向自己的心口伤口。血已经凝固,但那里是脉影抽离的起点。如果反向注入什么……

他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瓦,狠狠扎进伤口!

剧痛让他眼前发黑。但更强烈的是,他感到体内那些紫黑色的脉络在退缩,像是遇到了天敌。伤口流出的血不是红色,是暗金色的,带着微弱的荧光。

‘秦郎中’脸色大变:“你……你的血……”

葛慎言想起来,葛家祖训有一句古怪的话:“我族镇魔,血有金芒。”他一直以为是传说。

暗金色的血顺着瓦片滴落,滴在地上的积水中。积水沸腾,紫黑色的脉络如遇滚油,迅速消融。那些被控制的人纷纷后退,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。

“镇魔血……”‘秦郎中’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恐惧,“不可能……华佗没说……”

葛慎言拔出瓦片,将暗金色的血抹在双手,扑向‘秦郎中’。血手触及对方身体的瞬间,紫黑色的烟雾疯狂涌出,发出尖利的嘶鸣。‘秦郎中’的身体开始崩解,皮肤一块块剥落,露出底下完全由脉络构成的本体。

那本体在暗金色血液的侵蚀下迅速枯萎、变黑、化作飞灰。

其他被控制的人也纷纷倒地,紫黑色的脉络从他们七窍中钻出,在空中挣扎片刻,消散无形。

破庙重归寂静。

葛慎言瘫倒在地,心口的伤口还在渗着暗金色的血。他感到体内的紫黑色脉络在消退,但并没有完全消失,只是蛰伏起来,像冬眠的蛇。

雨停了。月光从破顶漏下。

他挣扎着爬起,走出破庙。永州的街巷空无一人,但屋檐下、窗缝里、地砖的缝隙中,隐约能看到极淡的紫黑色脉络,像苔藓,像霉菌,在月光下微微蠕动。

它们没有死,只是暂时退却。

葛慎言踉跄着离开永州。回到京城,他辞去锦衣卫职务,隐居郊外。每日用草药压制体内的脉络,但每到月圆之夜,皮肤下还是会有紫黑色的纹路浮现。那时,他能听见很远的地方,有其他“脉影”在呼唤,在寻找同类。

三年后的一个冬夜,有人敲门。

开门,是个年轻妇人,抱着一个婴儿。妇人面色苍白,眼神躲闪,低声说:“先生,孩子病了,大夫都说没救。有人告诉我……您有办法。”

葛慎言看向婴儿。孩子的脖颈处,有一道淡淡的紫黑色纹路,正在向脸颊蔓延。

“谁告诉你的?”

妇人摇头:“一个老先生,姓秦。”

葛慎言浑身冰凉。他接过婴儿,手指触及孩子的瞬间,感到体内的脉影在兴奋地颤动。而婴儿睁开眼,瞳孔深处,紫黑色的光点一闪而过。

孩子笑了。

不是婴儿的笑,是成熟、诡异、带着无尽饥饿的笑。

葛慎言想松手,但手指像粘在孩子身上。暗金色的血从指尖渗出,却被婴儿的皮肤吸收。孩子脖颈的紫黑色纹路变得更清晰了。

妇人突然跪下:“求您救救他!什么代价我都愿意!”

葛慎言看着婴儿,看着妇人,看着自己手指上正在被吸走的暗金色血液。

他终于明白了。

从未被破解。

它只是在等待。

等待镇魔血脉的后裔,用自己的血,孕育出更完美、更强大的脉灵。

而他,就是那个温床。

婴儿的笑声在冬夜里回荡,清脆,诡异,穿透骨髓。

葛慎言也笑了。

不是他想笑。

是脉影在笑。

在他体内。

在这个新生的、饥饿的婴儿体内。

在永州每一道砖缝里。

在天下所有血脉的深处。

永远等待。

永远饥饿。

永远,寻找下一个宿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