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陵人(2/2)

石厅里,青铜树依然矗立,但通体焦黑,玉叶全部碎裂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。树下那具遗骸已经化作一堆灰烬。

他走近,仔细查看树干。焦黑的表面下,隐约还能看到青铜的原色。树还“活”着,只是陷入了沉睡。

父亲的声音突然在脑中响起——不是幻听,是血脉深处的记忆被激活:

“澜儿,如果你听到这段话,说明你已经烧了树,但还没死。很好,你做到了我没敢做的事。”

“但有一件事我骗了你。烧树不能终结诅咒,只会暂时压制它。那东西太古老了,与龙脉共生,只要龙脉还在,它就不会真正消亡。安家的血脉也不是诅咒的来源,而是……锁。”

“我们是锁,锁住它,不让它完全苏醒,为祸人间。每一代的血,都是在加固这把锁。你烧了树,削弱了它,也毁掉了七代人加固的封印。它现在很虚弱,但迟早会恢复。而那时,没有了安家血脉的压制,它将彻底自由。”

平澜瘫跪在地。所以父亲早就知道?所以安家世代的牺牲,真的是在守护什么?

“现在,选择来了。”父亲的声音继续,“你可以离开,带着妻儿远走高飞。它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恢复,那时你们早已不在人世。安家的使命,到此为止。”

“或者……你可以重新成为锁。方法在树下的骨灰里。”

平澜颤抖着扒开那堆骨灰。里面埋着一枚玉印,印纽是一条盘绕的龙,印面刻着八个字:“以血为契,以脉为牢”。

他明白了。只要将自己的血滴在印上,再印在树干上,他就能接替父亲,成为新的“锁”。但这一次,没有了青铜树的“共脉”连接,他需要付出的代价更大——不仅是自己的生命,可能还有血脉相连的子孙,都会在冥冥中被牵连。

他握着玉印,在石厅里坐了整整一天。

傍晚时分,他走出地宫,回到的小屋。妻子抱着儿子在门口张望,见他回来,泪水夺眶而出。

他拥抱妻儿,什么都没说。

当夜,他做了个梦。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棵树,根系深深扎入大地,枝干伸向天空。树上有八片叶子,七片枯萎,一片新绿。新绿的叶子里,是他儿子的笑脸。

醒来时,天还没亮。他轻轻起身,没有惊动妻儿,独自走向地宫。

晨光再次照进石厅时,焦黑的青铜树干上,多了一个暗红色的印记。玉印放在树下,印面的字迹被血浸透,微微发亮。

平澜靠着树干坐着,呼吸微弱,但嘴角带着一丝解脱的笑。

他知道,自己成了第八片叶子。

不是被强迫,是自己选择。

青铜树深处,那个声音再次响起,微弱但清晰:“值得吗?”

平澜没有回答。他闭上眼睛,感到自己的意识在扩散,与树融为一体,与地宫融为一体,与这片土地下的龙脉融为一体。

他看到了很多:未来的战火,王朝的覆灭,陵墓被毁,青铜树被挖出,暴露在天光下……

但那些都不重要了。

重要的是,此刻,他是锁。

锁住黑暗,锁住疯狂,锁住一个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。

而他的儿子,会拥有他没有的人生。

这就够了。

石厅重归寂静。

只有青铜树上,那个血色的印记,在黑暗中,微微搏动。

像一颗心。

像一句誓言。

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守望。

许多年后,当考古队打开这座地宫,他们发现了一棵奇怪的青铜树,树上有一个无法解释的血手印。

他们不知道,那不是一个手印。

是一个父亲。

一个丈夫。

一个。

最后的选择。

而树下的泥土里,埋着一枚玉印。

印的旁边,有一行小字,是新刻的:

“安平澜,第八代锁。愿此脉绝,此咒终。”

但没有人看见,玉印的底部,还刻着另一行更小的字:

“若见此印,我已失败。它已逃脱。快逃。”

字迹很新。

像是刚刻上去的。

像是……

就在他们开门的前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