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名循环(1/2)
新纪元四十三年,民政司职员吴觉明在归档第7402份“父名权”申请表时,发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数字。
申请表很普通,蓝底电子表单,申请人裴雪松,三十七岁,申请将新生儿子的法定姓氏登记为“裴”——也就是他自己的名字。
根据《人口优化法》,这是每个男性的基本权利:孩子必须用父亲的名字作为姓氏,以确保血脉和责任的绝对传承。但吴觉明手指悬在确认键上,迟迟无法落下。
系统显示,这个裴雪松已经是第七次申请了。在过去十二年里,他每两年申请一次,每次都是新生儿子,每次都是同一天:3月17日。
吴觉明调出历史档案。七个“裴雪松之子”,出生证明齐全,医院记录完备,疫苗接种一个不落。但七个孩子的照片,在屏幕上排成一列时,吴觉明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爬上头顶——他们长得太像了。不是兄弟姐妹的相似,是几乎一模一样,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连鼻梁上那颗浅褐色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。
更诡异的是,前六个孩子的状态栏都标注着“已注销”。注销原因统一是:“父名放弃”。
《人口优化法》第17条规定:父亲有权在任何时候放弃对孩子的“父名权”。一旦放弃,孩子将被移送国家抚养中心,从此与原生家庭断绝一切法律关系,父亲也不得再探视或过问。但放弃权一生只能用一次,且需要经过严格的心理评估。
一个人怎么能放弃六次?
吴觉明上报了异常。上司崔主任扫了一眼屏幕,面无表情地说:“系统错误,手动修正即可。不要多事。”
“可是这些孩子——”
“吴觉明。”崔主任抬眼看他,眼神冰冷,“你儿子吴明今年五岁了吧?很可爱的孩子。你妻子在第三小学教书,工作稳定。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赤裸裸的威胁。吴觉明闭嘴了。但那天夜里,他梦见了那七个孩子。他们手拉手站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,齐声说:“爸爸不要我们了。”
醒来时冷汗涔漓。妻子还在熟睡,五岁的吴明在隔壁房间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吴觉明轻轻起身,打开个人终端,用民政司的后门权限再次调取裴雪松的档案。
这次他发现了更怪的事:裴雪松的职业是“循环资源回收员”,工作地点在城西的“涅盘中心”。那是处理报废机器和医疗废品的地方,普通人根本进不去。而他的住址,十二年间换了六次,每次都在孩子被注销后的一个月内搬家。
吴觉明记住了“涅盘中心”这个名字。
第二天,他借口外勤,去了城西。涅盘中心是一栋纯白色建筑,没有窗户,入口处需要虹膜和基因双重验证。他绕到后门,正好看到一辆密封运输车在卸货。工人从车上搬下来的不是废品,是一个个长方形的银色箱子,大小刚好能装下一个孩子。
箱子边缘,贴着一枚小小的标签。距离太远看不清字,但图案吴觉明认得——那是民政司的官方标志,下面有一行小字:“父名放弃-特别处置”。
特别处置?什么意思?
一个工人注意到他,快步走来:“这里禁止靠近。”
吴觉亮出工作证:“民政司例行检查。这些箱子运往哪里?”
工人脸色微变,按住耳麦低声说了什么。几秒钟后,两个穿灰色制服的人从建筑里走出,一左一右夹住吴觉明:“吴先生,崔主任请您回去。”
他被“护送”回民政司。崔主任在办公室等他,桌上摆着一份文件。
“你的调查权限被暂停了。休假两周,带家人出去玩玩。”崔主任推过文件,“签了它,一切就当没发生过。”
文件是保密协议,禁止他谈论任何与“父名权异常”相关的内容。吴觉明拿起笔,手在颤抖。他想到了儿子吴明,想到妻子,想到自己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。
笔尖即将触纸时,他忽然问:“那些孩子到底怎么了?”
崔主任沉默了很久。窗外天色渐暗,办公室的自动照明却没有亮起。阴影中,崔主任的脸显得模糊不清。
“他们在更好的地方。”最终他说,“没有痛苦,没有压力,完美地履行着对社会最大的价值。这难道不是所有父亲对孩子的期望吗?”
“但裴雪松放弃了六次!一个正常父亲怎么会——”
“因为那不是他的孩子。”崔主任打断他,“或者说,不完全是。”
灯光突然亮了。刺眼的白光让吴觉明眯起眼。崔主任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说:“新纪元二十年,《人口优化法》通过时,配套启动了一个秘密项目:‘文明’。目标是解决人口老龄化和社会负担问题。方法很简单——当父亲放弃父名权,孩子进入国家抚养体系后,会被送往涅盘中心进行‘优化处理’。”
吴觉明胃里翻腾:“优化……处理?”
“意识提取,肉体回收。”崔主任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,“孩子的意识上传到‘文明’网络,成为集体智能的一部分。肉体则分解为基本生物材料,用于医疗或……制造新的身体。”
“制造……新的身体?”
崔主任转身,脸上第一次露出类似怜悯的表情:“你以为那些申请父名权的男人,真的都有生育能力吗?半数以上的申请人,都是‘文明’网络的载体。他们定期‘领取’一个预制身体的孩子,扮演两年父亲,然后‘放弃’,将孩子送回网络,完成一次意识能量的补充循环。裴雪松就是这样一个载体。”
吴觉明感到天旋地转。“那……那我的孩子呢?吴明他——”
“吴明是你的亲生儿子。目前为止。”崔主任走回桌前,手指在桌面敲了敲,调出一份新的档案,“但如果你继续调查,我不保证他的状态栏不会突然变成‘父名放弃-待处置’。”
档案上是吴明的照片,下面标注着:“父名权状态:稳定。建议观察期:至十岁。”
“十岁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
“标准评估节点。”崔主任关闭档案,“孩子十岁时,系统会全面评估他的潜力。如果达标,继续正常成长。如果不达标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吴觉明签了协议。他带着妻子和儿子去海边度假,努力假装一切正常。但每个夜晚,他都会梦见那些银色箱子,梦见箱子打开,里面躺着吴明,眼睛睁着,说:“爸爸为什么不要我?”
度假回来后,吴觉明变了。他开始悄悄记录民政司的异常数据:父名放弃的频率、申请人的职业分布、涅盘中心的运输记录。数据越多,模式越清晰——所有频繁申请又放弃的“父亲”,都集中在几个特定区域,从事着看似普通但实际接触不到核心社会的工作。他们像是活在社会的夹层里,定期履行着某种义务。
更可怕的是,吴觉明发现这个系统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大。他黑进了民政司的深层数据库,找到一份加密目录,标题是:“文明网络节点清单”。清单上有数百万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状态:活跃、休眠、回收中。
而在清单的末尾,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状态:观察中。节点类型:潜在载体。
下面有一行备注:“原生父名者,情感联结强度高,适合作为高级节点培养。建议在子代十岁评估后启动转化程序。”
转化程序?高级节点?
吴觉明想起崔主任说的“载体”。所以自己也是系统的一部分?迟早有一天,他会变成裴雪松那样,不断“领取”孩子,不断“放弃”,为那个所谓的“文明”网络提供养料?
那天晚上,他抱着熟睡的吴明,久久无法入眠。儿子的小手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领,呼吸温热。这是他的骨肉,他的血脉,他绝不能让他变成银色箱子里的东西。
他做了一个决定:逃亡。
计划很简单:伪造三人的死亡证明,趁夜离开城市,逃往边境的废弃区。那里没有监控,没有民政司,没有“文明”网络。他准备了两个月,伪造证件,囤积物资,规划路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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