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戏夜谭(2/2)
我想呼救,却发不出声。宅院外传来野狗哀嚎,风声如泣。
云袖捧着一碗黏稠的红色液体走近,腥气扑鼻。那是血,混合了朱砂和别的什么。
“别怕,很快的。”她轻声道,手指蘸血,要在我额头画符。
就在这时,厅门轰然洞开!狂风灌入,吹灭半数蜡烛。
一个身影立在门口,身披斗篷,看不清面容。他手中提着一盏白灯笼,火光碧绿。
“胡天佑,你果然在此作祟。”来人声音沙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胡班主脸色大变,厉声道:“你是何人?敢坏我好事!”
那人掀开斗篷,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。最骇人的是,他没有左眼,眼眶里塞着一枚铜钱。
“镇魂司,铜眼判官。”他踏步而入,地面灰尘无风自动。
戏子们尖叫后退,手中的针线掉落。那些黑箱剧烈震动,里面传来骨骼碰撞的声响!
“你们以邪术炼骨,妄图逆转阴阳,可知已酿成大祸!”铜眼判官举起灯笼,绿光扫过众人。
在绿光照耀下,我看到了真相!胡班主和戏子们的身体,都是破碎的!
云袖的脖颈有一圈缝线,武生的胸口是个大洞,里面空空如也。胡班主最可怕,他的后背整个敞开,能看见脊椎和肋骨!
他们早已不是活人,而是一群用亲人骸骨和尸块拼凑起来的怪物!
“不!我们在救亲人!”胡班主嘶吼,皮肤开始龟裂,露出下面的白骨。
“救?”铜眼判官冷笑,“看看你们所谓的‘亲人’吧!”
他掏出一把铜豆撒向黑箱。铜豆落地,黑箱盖砰然弹开!
骨架们爬了出来,但模样全变了!它们眼中燃着幽绿鬼火,颌骨开合,发出“咯咯”怪笑。
哪还有半点亲情眷恋,分明是一群贪婪的恶灵!
“这些亡魂早被你们的执念和血祭腐蚀,成了噬亲的孽障。”铜眼判官道,“你们每演一次戏,就喂它们一分自己的生气。等你们完全变成尸骸,它们就会占据你们的‘新身’,重返阳世为祸!”
云袖尖叫:“你胡说!我哥哥不会害我!”
一具骨架扑向她,指骨直插她眼眶!胡班主一把推开云袖,自己却被几具骨架按住。
骨架们撕扯他的皮肉,发出“嗤啦”声响。没有流血,只有干枯的组织和灰尘飞扬。
“不——!”胡班主的惨叫戛然而止,他的头颅被拧下,扔到角落。
戏子们乱作一团,有的被骨架追逐,有的呆立原地。刘叔最先倒下,他身体散开,里面塞满了稻草和破布!
原来他根本不是复活的人,只是一个粗糙的傀儡!
铜眼判官挥舞灯笼,绿火化为锁链,缠绕那些发狂的骨架。骨架在锁链中挣扎,逐渐化为白灰。
宅院在崩塌,墙壁渗出黑血,地面裂开缝隙。我连滚带爬向外逃,却被一只手抓住脚踝。
是云袖,她的半边脸皮脱落,露出下面森白颧骨。“带我走……求求你……”她哀求,眼中流下血泪。
我挣开她,冲出宅院。身后传来连绵不绝的惨叫和崩塌声。
我头也不回地狂奔,直到力竭倒地。回头望去,那座宅院已淹没在冲天绿火之中。
天明时,我回到原地。哪里还有什么宅院,只有一片焦土,散落着些许碎骨和烧焦的布料。
我在焦土中发现一本残破的册子,是胡班主的日记。颤抖着翻开,最后几页字迹凌乱:
“……失败了,刘叔只是执念所化的傀儡,我们早该明白……”
“……但云袖坚持要继续,她无法接受哥哥永远消失……”
“……我们其实都知道,自己早就死了对不对?在家族被诛那日,我们就该跟着去了……”
“……但这人间太冷,黄泉太黑,我们只想再聚一次,再唱一回……”
“……若有后来者见此,速逃。执念成魔,亲情化蛊,我们皆是自愿服下的病人……”
日记到此中断。我合上册子,望向初升的太阳,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。
三个月后,我在京城听闻,通州一带出现诡异戏班,夜半开台,观者皆疯。
有人说,看见一个无头班主击磬,一个半边骷髅的旦角在唱《游园惊梦》。
我收拾行囊,离开了北方。此后余生,我再也无法执笔作画。
每当我闭上眼,就会看见那些舞动的白骨,听见那诡异的唱腔。
而最令我毛骨悚然的是,有时在镜中,我会看见自己的脖颈上,隐隐浮现一圈淡红色的细线。
触摸上去,似乎能感觉到细微的、针脚般的凸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