祈禳之肉(2/2)
她向我走近一步。“将军,您这三日,感觉与屠韦可有一丝共鸣?梦中可曾见到不属于您的记忆?您方才,是否觉得我的脸有些眼熟?”
我浑身汗毛倒竖!那些纷乱的梦,那水中影子用我的声音说话……难道……
“你们在我身上……‘修补’了什么?”我声音发颤。
“不是修补您。”巫阳轻轻摇头,“是您,正在成为我们的一部分。您身份尊贵,气血强健,意志坚定,是极佳的‘承禳体’与‘滋养源’。屠韦的‘残留’只是引子,让您的‘存在’更容易被‘禳肉’调和、吸收。三日之期已满,仪式已成。您此刻,已是一味行走的、上佳的‘复合禳肉’。”
她拍了拍手。祖祠侧门打开,几个面色苍白、眼神空洞的禳氏族人无声走入。他们手中捧着陶碗,碗中正是那暗红色肉羹,热气蒸腾,腥檀之气弥漫整个祠堂。
“你们要干什么?!”我欲拔剑,却惊觉四肢酸软,气力仿佛被什么东西抽走,只能勉力站起。
“不是我们要干什么。”巫阳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带着多重回响,“是‘我们’需要‘进食’。将军,您将是最后一味‘主药’。您的部下们所染怪病,非屠韦‘念影’,而是您这三日散发的、已被‘调和’的气息所致。他们,也快熟了。”
我看着那些缓缓逼近的、眼神饥渴的“人”,又看向巫阳那张越来越像我记忆中夭折表亲的脸。无边的寒意冻结了我的骨髓。原来,从屠钺受伤开始,这就是一个针对我的局?还是说,禳氏就像潜伏的蜘蛛,随时准备将任何求助者连同其亲近之人,都拖入这以“祈禳”为名的、可怖的“存在”吞噬循环?
我不是来求医的武官。我是主动走入食人宴席的主菜!
我爆发出最后的力气,撞开一个捧碗者,冲向祠门!门却纹丝不动,早已被从外闩死。
脑后风声袭来!我侧身躲过一击,反手擒住袭击者手腕,触手一片冰凉僵硬。那族人抬起头,嘴角竟咧开一个非人的、贪婪的弧度,眼神里没有理智,只有最原始的吞噬欲望。
更多的手抓来!我奋力挣扎,踢翻火盆,点燃了帷幔!火焰骤起,暂时逼退了他们。
巫阳站在火焰之外,静静看着我,脸上无悲无喜。“何必挣扎?您的‘存在’,将在我族中获得延续。比孤独湮灭,好过千万倍。”
火焰炙烤着我的皮肤,浓烟呛入肺管。但比这更可怕的,是脑海深处,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起一些陌生的记忆片段——屠钺童年坠马的恐惧,屠韦咽下肉羹时的剧痛与迷茫,甚至还有一些更零碎、更古老的、属于不知名者的喜怒碎片……它们在躁动,在试图与我原本的记忆融合!
我的“存在”,正在被污染,被溶解!
“滚出去!”我抱头嘶吼,用额头猛撞石柱,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。
透过晃动的火焰,我忽然瞥见祖祠壁画上那些扭曲神只的眼睛,似乎齐齐转动,聚焦在我身上。它们的嘴,仿佛也在微微开合,与周围禳氏族人口中无声的咀嚼动作,诡异地同步。
这不是祭祀。这是喂食。而我这味“主药”,正在被火焰提前“烹煮”!
极致的恐惧与绝望,反而激起了凶性。我狞笑起来,既然我的“存在”如此宝贵,既然你们如此渴望……
我猛地扯开衣甲,露出胸膛,抓起地上燃烧的木头,狠狠烙向自己的心口!皮肉焦糊的剧痛让我惨叫,但也让那些翻涌的陌生记忆碎片为之一滞!
“想吃?”我对着巫阳和那些怪物咆哮,声音嘶哑破裂,“来啊!吃啊!连我的疯狂、我的怨恨、我宁肯自毁也不让你们得逞的意志,一起吃下去!看你们的‘修补’,承不承受得起这味‘毒药’!”
我将燃烧的木棍捅向自己的伤口,让火焰与血肉交融!非人的痛楚化作狂暴的意念,我主动放开防线,不再抗拒那些入侵的“存在碎片”,反而用我濒死的、充满毁灭欲的“存在”,去冲击、去污染它们!
巫阳古井无波的脸,第一次出现了裂痕,那是极致的惊愕与……恐惧?
整个祖祠内的禳氏族人,同时发出了痛苦的嘶鸣!他们抱着头,踉跄后退,脸上浮现出混乱挣扎的表情,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在造反。壁画上的神只似乎也在颤抖。
我的意识开始模糊。最后看到的,是巫阳的脸在我眼前快速变幻,时而像夭折表亲,时而像屠韦,时而又像某个完全陌生的悲苦女子……最终定格成一片混沌的、无数面孔重叠的虚影。
她的身体,也开始崩解般荡漾起来,仿佛维持她形体的“存在胶质”正在失去平衡。
火焰吞噬了梁柱,轰然塌下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我竟在剧痛中醒来。置身于废墟焦土,周身灼伤,心口更是惨不忍睹。但脑子里的那些“碎片”骚扰,竟减弱了许多。我挣扎爬起,四周散落着焦黑的残骸,已辨不出人形。唯有巫阳,半倚在残壁边,身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、仿佛由无数细小色块勉强拼凑的状态,时聚时散。
她看向我,嘴唇翕动,声音细若游丝,且不断变调,仿佛很多人在同时低语:“……错了……我们都错了……‘存在’不可强融……杂质……反噬……循环……破了……”
她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,像沙塔般溃散,化作一地灰白色的、毫无生气的尘埃,连那点“存在”的痕迹,似乎都彻底湮灭了。
我摇摇晃晃走出禳氏土城。整座城死寂一片,再无半点药香,只有焦臭与更深的、万物枯朽的味道。那些族人,或许都随着他们赖以维系的“修补”循环破裂而消散了。
我回到据点。营中怪病不药而愈,但幸存者们看我的眼神,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与隔阂。屠钺在我面前跪下,泪流满面,却不敢靠近我一步。
我对着铜鉴,看见自己胸口狰狞的灼痕,也看见自己眼中,那挥之不去的、仿佛沉淀了无数人痛苦的阴影。我知道,我并未完全夺回自己。一些最顽固的“碎片”,已与我共生,如同沉入深海的砾石,偶尔会泛起冰冷的涟漪。
我烧毁了所有与禳氏有关的记载,严禁部下再提此事。但我时常在夜深人静时,感到一种源自骨髓的、非我的饥饿。偶尔,我会无意识地模仿出某个陌生人的小动作,或脱口而出几句古老方言。
我成了什么?一个行走的、破损的、混杂着诸多“存在”残渣的活墓碑。
朝廷的调令很快下来,将我迁往更遥远的东夷边陲。我知道,这是巫史们观测天象或卜筮后,对我这个“不洁”存在的放逐。
离开那日,我最后一次回望西疆群山。禳氏土城的废墟,早已被风沙半掩。
风吹过我灼伤的胸口,带来细微的、幻听般的咀嚼声。那不是来自外界。
是来自我体内,那些未曾彻底熄灭的、冰冷的“存在”碎屑,在本能地、缓慢地,相互吞噬,也啃噬着我所剩无几的、名为“嬴戎”的基底。
,终食己身。
这便是我,不,是我们……永恒的饥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