嗣音不绝(2/2)
社祠方向,传来低沉浑厚的、如同大地呻吟般的共鸣!
与我昨夜感觉到的“颤动”同源,却强烈了百倍!
地面微微震颤!
那不仅仅是社祠的墙!
是整个嗣邑的土地,都在随之共振,发出无声的“歌声”!
“看,大家都去了。”风巳微笑着,指向窗外。
月色下,影影绰绰,无数邑民如同梦游,面无表情,步伐一致地朝着社祠方向挪动。
包括我的老仆嬴皋。
他们口中皆哼着“嗣音”,脖颈在月光下,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环痕浮现!
我冲向门口,却被那无处不在的、汇聚的“嗣音”重重压住!
每一声哼唱,都像一根冰冷的钉子,试图钉入我的意识,将我同化!
我自己的喉咙开始不受控制地颤动,那熟悉的调子就要冲口而出!
颈间痒意化为灼痛,仿佛真有什么在皮下生长、缠绕!
不!
不能唱!
唱了就完了!
我想起荆拒的遗书——“不唱……头欲裂……”
或许,极致的抗拒,并非只有自毁一途?
既然这鬼东西靠“声音”与“共响”维系……
我发出了一声自己都未曾想过的、野兽般的咆哮!
用尽全部意志,不是去抵抗那入侵的“嗣音”,而是将所有的恐惧、愤怒、憎恶、身为嬴姓子孙的骄傲、作为封邑大夫的责任……一切属于“我”的强烈情感与意念,化为最原始、最混乱、最不协调的嘶吼,喷涌而出!
我砸碎案几,推翻灯盏,用剑猛刮地面,制造出一切刺耳难听的噪音!
我要用“杂音”,污染这该死的“嗣音”!
风巳脸色剧变!
“住手!你会破坏‘共响’!你会惊扰‘巫真’!”
他扑上来,动作快得不似老人。
我挥剑逼退他,继续嘶吼、破坏!
汇聚的“嗣音”洪流,果然出现了一丝紊乱。
如同平滑绸缎被撕开一道口子。
窗外梦游般走向社祠的邑民,有些人脚步踉跄起来,脸上麻木表情出现挣扎。
社祠方向传来的大地呻吟般的共鸣,也变得不稳,夹杂了痛苦的震颤。
“你……你这个疯子!”风巳颈上疤痕变得鲜红,仿佛要渗出血来,“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!‘巫真’若被惊扰,饥不择食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异变陡生!
社祠处,传来一声无法形容的、巨大而沉闷的碎裂声!
不是墙壁倒塌。
像是某种更深层的、维系平衡的东西,断裂了!
紧接着,所有邑民同时发出了凄厉的惨嚎!
不是人在叫,更像是他们脖颈上的“音轨”疤痕,在自主尖叫!
汇集的“嗣音”瞬间变为无数尖锐、痛苦、混乱的哀鸣!
大地剧烈震动!
我脚下的石板开裂,缝隙中涌出的不是泥土,而是粘稠的、暗红色的、仿佛凝结血浆又似腐败肉浆的物质!
浓烈到令人晕厥的腥朽之气弥漫开来!
风巳捂着自己的脖子,眼珠凸出,血管暴起,那环状疤痕疯狂蠕动,仿佛有东西要钻出来!
“祂……醒了……饿……”
他嗬嗬地倒下去,身体迅速干瘪,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。
而他那蠕动凸起的颈间疤痕处,啪地绽裂,钻出的不是虫子,而是一小缕……暗红色的、如同声音凝结而成的、扭曲的雾状触须!
那触须扭动着,发出微弱的、变调的“嗣音”,随即消散。
不仅仅是风巳。
窗外,所有邑民都在经历同样的恐怖!
他们惨叫着,抓挠自己的脖颈,疤痕破裂,钻出大小不一的暗红音雾触须!
触须离体即散,而邑民们则如同被戳破的皮囊,迅速萎顿倒地,血肉枯槁,只剩一层皮贴着骨头。
他们被抽干的,恐怕正是常年“共响”所积累的、“喂养”巫真的那种“存在”!
社祠方向,一道巨大的、由无数暗红音雾触须汇聚而成的、难以名状的“东西”,缓缓升腾而起。
它没有固定形状,不断扭曲翻滚,内部传出亿万人重叠的、痛苦的哼唱与哀嚎。
那就是“巫真”?
不,那只是祂散碎“神思”在失去有序“共响”滋养后,显出的狂暴饥饿本体!
祂需要“声音”,需要“存在”,需要“秩序”!
现在,供应断裂,饥渴的祂,开始直接、粗暴地抽取!
抽取所有与祂有过“嗣音”连接的存在——也就是整个嗣邑的邑民!
我所在的官邸也开始崩塌。
裂缝中涌出更多的暗红腐浆。
浆液中,浮现出无数模糊扭曲的人脸,张着嘴,无声呐喊,又迅速溶解。
那是历代被“嗣音”吞噬、化为“共响”一部分的邑民残留?
我转身想逃,脚下却被腐浆缠住。
那巨大的音雾聚合体,似乎“察觉”到了我。
一股庞大无比的“注意”笼罩了我。
不是目光,是亿万道混乱、饥饿、充满吞噬欲的“声波”般的意念,冲刷过来!
我脑中瞬间塞满了无法理解的尖叫、嘶吼、破碎的旋律!
颈间疤痕灼痛欲裂,几乎要自行爆开!
就在我以为必死无疑时,我忽然发现,那些冲刷我的混乱“声注意念”,在接触到我自己之前发出的、那些充满个人意志的“杂音”残留时,竟有些微的……滞涩?
如同滚油滴入冷水。
这怪物的“本质”,是趋向“共响”、“一致”、“秩序”的“聚合存在”?
而极端个人化的、强烈的、不协调的“杂音”,是对祂的……“毒素”?
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。
我不再试图逃跑或防御。
我集中全部精神,回忆我的一生。
不是连贯记忆,而是所有最强烈的、最私密的、最不符合任何“调子”的瞬间:初次杀敌的恐惧与兴奋,对某位女子不可言说的倾慕,对父兄复杂的怨恨与依恋,对权力肮脏的渴望,对孤独彻骨的畏惧……
我将这些纯粹“个人”的、绝不愿与任何人“共享”的“噪音”,伴随着我喉头涌出的鲜血(颈间疤痕已破裂),嘶哑地、不成调地、疯狂地“吼”了出去!
没有旋律,没有歌词,只有破碎的音节、哽咽、咆哮、诅咒、哀求!
我用我的“存在之噪”,去撞击那“聚合之声”!
“巫真”的聚合体,剧烈翻滚起来!
靠近我的部分音雾触须,像是碰到烙铁般嘶嘶作响,变得黯淡、消散!
祂发出的亿万哀嚎中,第一次夹杂了类似“痛苦”与“困惑”的音色!
有效!
但我也到了极限。
喉咙撕裂,鲜血狂涌,意识逐渐模糊。
我最后的“噪音”越来越弱。
而“巫真”尽管受创,体量依旧庞大无边。
祂似乎适应了,更汹涌的饥渴意念压来,要将我这最后的“杂音”源头也吞噬、同化,纳入祂永恒的、单调的“嗣音”循环。
我倒下,坠入冰冷粘稠的腐浆。
浆液中那些溶解的人脸,朝我涌来。
就在即将被彻底淹没时,我涣散的目光,瞥见了开裂地面深处。
腐浆之下,并非泥土。
是无数层层叠叠、紧密挤压的、干瘪的、脖颈带着环痕的尸骸。
不知堆积了多厚,多深。
原来整个嗣邑,根本就是建筑在一座由历代“共响”者遗骸堆成的巨大坟场之上!
“归墙”只是表象。
这无尽尸骸,才是“巫真”真正的、永恒的“共鸣箱”与“培养基”!
我们这些活着的,不过是附着其上、最新鲜一层的“发声苔藓”!
呵……
这就是……?
用万千血肉魂灵,垒砌一座不朽的、饥饿的坟墓?
意识沉入黑暗前,我听到的最后一缕“声音”,不是“巫真”的哀嚎,也不是邑民的惨叫。
是来自脚下那无尽尸骸最深处,传来的、微不可查的、仿佛骨骼摩擦、又似万古叹息的……
一声轻哼。
哼的,依旧是那平板模糊、万古不变的调子。
仿佛在说:
这一层苔藓死了。
下一层,总会再长出来。
嗣音。
不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