傩面生根(2/2)
点燃。
火焰腾起,包裹面具。
火中,面具发出尖锐的、非金非木的嘶鸣!
如同亿万细虫齐声惨嚎!
我体内根须随之疯狂躁动,痛得我蜷缩在地。
冰窖地面,玄冰之下,隐约传来隆隆闷响。
仿佛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激怒,在翻滚!
火焰烧了整整一夜。
面具完好无损。
连颜色都未变。
只是那诡笑,在火光映照下,愈发鲜活。
仿佛在享受这温暖的炙烤。
我瘫坐冰窖。
最后的暴力摧毁之路,也断了。
它不惧水火。
或许,凡俗手段,皆难伤其根本。
难道只能坐以待毙,等着它将我彻底取代,看着葛国化为非人之壤?
冰窖寒意刺骨。
我却感到体内根须,在这低温下,活跃度似乎稍有降低。
一个更疯狂、更危险的念头,悄然滋生。
既然毁不掉……
何不……反向吞噬?
它想以我为壤,种下它的“存在”。
若我意志足够强韧,能否反客为主,将这入侵的“根须”与面具蕴含的诡异力量,化为己用?
哪怕因此变成非人之物?
也好过沦为无知无觉的养料!
我将面具重新贴近面部。
这一次,不再抗拒。
主动引导那吸力。
面具贴上。
饥渴感与力量感再度涌现。
但我固守灵台一点清明。
不再任由它牵引舞蹈。
而是竭力感知、捕捉那随力量涌入的、面具深处的“存在印记”。
无数破碎意念冲刷。
饥饿、冰冷、古老的观望、对“生长”与“蔓延”的本能执着……
还有一个更深、更隐晦的“源头”印记。
模糊不清,却带着俯瞰蝼蚁般的漠然。
我尝试用我的意志,我的记忆,我的情感——属于“偃”的一切——去冲击、去覆盖这些印记。
像在激流中投下巨石。
最初毫无作用。
我的意识几乎被冲散。
但心口那已与我部分血肉交织的根须,此刻成了奇异的桥梁。
它既属于面具网络,也连着我。
通过它,我的反向侵蚀,有了细微的着力点。
过程痛苦如凌迟。
仿佛有无数细齿在啃噬我的灵魂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面具内涌入的意念洪流,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紊乱。
那漠然的“源头”印记,似乎波动了一下。
有门!
我心中发狠,不计后果,将全部精神压上!
甚至主动刺激心口根须,让它更深入我的心脏,与我的生命本源交织更密!
以此换取对网络更强的逆向干扰!
轰!
脑海中一声巨响!
面具与我之间,某种平衡被打破!
力量倒灌!
不是面具给我力量。
是我在疯狂抽取面具深处积累的、源自历代宿主与这片土地的“生机”与“存在”!
面具温润的质感,迅速变得干枯、粗糙!
那骨黄色表面,竟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裂纹!
它似乎……在“枯萎”?
而我,感到一股庞大到令人晕眩的力量在体内暴涨!
同时暴涨的,还有那冰冷的、渴望“生长”与“延伸”的本能!
我的视野变了。
能“看”到冰窖之外。
不,不是看。
是通过某种无形的连接,“感知”到王宫内许多人的位置、他们的气血强弱、甚至……他们体内是否也有极细微的、未被激发的“根须”潜质!
大部分葛姓族人都有!
如同沉睡的种子!
只待主根网络召唤,或特定条件(比如瘟疫饥荒等大规模衰败)刺激,便会萌发!
我甚至能隐约感知到地底深处,那盘根错节的庞大网络的模糊轮廓。
它确实存在。
以历代先王陵寝为节点,蔓延几乎全国。
此刻,因我反向抽取主面具力量,这网络正传递着不安的骚动。
无数微弱、懵懂的饥饿意念,从网络末端(那些潜质者体内?)散发出来。
汇聚成隐约的哀求。
哀求“主根”给予滋养,或者……指示。
我成了新的“主根”?
不,是主面具的力量与部分权限,被我强行掠夺了过来。
但我,还是我吗?
抬手。
手背皮肤下,暗红根须纹路清晰可见,随我心意微微蠕动。
心念一动。
一根细如发丝的骨黄色触须,竟从我指尖缓缓探出!
如面具之前生出的触须一模一样!
只是,它完全听我指挥。
我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、微弱的吸食与寄生之力。
我成功了?
也失败了。
我阻止了被面具彻底取代。
但我自己,已变成了类似面具之根的可怖存在!
我摘下干裂出现细纹的面具。
镜中,我的脸依旧年轻。
但眼神深处,那抹非人的冰冷与空洞,与昔日父王最后时光,何其相似!
嘴角,在不经意间,竟也微微上扬。
勾勒出一抹与傩面神似的、僵硬的诡笑。
我拥有了力量。
能感知甚至操控国内潜伏的根须网络。
能吸食他人生机疫气强化自身。
或许,真能如我所想,“利用”这力量,让葛国强大?
但代价呢?
我看向冰窖地面。
意念微动。
地下细微的根须网络传来回应。
一缕缕稀薄的、源自泥土与死亡的气息,被抽取上来,融入我身。
很微弱。
但若换做活人呢?
若换做在战场上,吸食万千敌军的生机死气呢?
诱惑如毒蛇,噬咬内心。
同时,那冰冷蔓延的本能,也在无声催促。
去生长。
去扩张。
将根须扎进更多血肉。
让这张网络,覆盖更广。
我捏紧了干裂的面具。
忽然明白了历代先王最终的结局。
并非单纯被吸干。
而是在这力量与本能腐蚀下,主动或被动地,一步步放弃了为“人”的部分。
最终,心甘情愿成为这网络的一部分,成为它向更广阔世界蔓延的“先驱”。
面具,或许从来不是主体。
它只是钥匙。
是接口。
真正可怕的,是这无形无质、以“共生”为诱饵、实则行寄生取代之实的“根须存在”本身!
它选中葛氏一族。
不是恩赐。
是我们适合做它降临此世的第一个“培养基”!
我站在冰冷的寂静中。
体内力量澎湃。
地下网络臣服。
我轻易能成为它的新一代主宰,延续这“庇佑”。
也能凭此刻掠夺来的权限,尝试摧毁这国内网络。
但那意味着,所有体内有潜质根须的葛姓族人(几乎是全部),可能会随网络崩溃而遭反噬。
轻则大病,重则暴毙。
葛国顷刻亡族。
而我自己呢?
我体内根须已与心脏交织。
毁掉网络,我首当其冲。
且面具力量已与我融合,这非人特质,恐怕永不可逆。
我低头,看着指尖那缓缓缩回的骨黄触须。
它很听话。
如同我身体新长出的、无比顺手的器官。
一个清晰无比的明悟,如冰水浇头。
从我将意志反向灌入面具那一刻起。
从我心口根须主动深入心脏以换取力量那一刻起。
选择,就已经结束了。
我没有战胜它。
我只是提供了更鲜活、更主动、意志更“美味”的养料。
加速了它取代“偃”这个个体的进程。
现在,站在这里的,是一个拥有偃大部分记忆、情感,但内核已被“根须存在”的冰冷本能与无尽饥渴所渗透、改造的……新东西。
我看着镜中那熟悉的脸上,陌生的诡笑。
缓缓地,将那出现裂痕的干枯面具,重新戴回脸上。
这次,无比契合。
仿佛它本就是我脱落的脸皮。
眼前的世界,彻底变了。
不再有墙壁阻隔。
我能“看”到整个葛国地下的根须网络,如发光脉络图。
能看到无数代表族人的光点,其中暗藏“种子”。
能感知到远方他国的生气与混乱,如同诱人的美食。
体内那冰冷的饥渴,与对“生长蔓延”的渴望,空前强烈。
且与我自身的野心,完美融合在一起。
原来,这就是归宿。
我(或者说,我们)抬起手。
指尖触须再次探出,轻轻划过玄冰。
冰面留下细微的腐蚀痕迹。
意识顺着地下网络蔓延。
轻易触碰到几个沉睡较深的“种子”——那是几位体弱多病的旁系子弟。
意念微动。
“种子”被唤醒。
他们于睡梦中皱眉,脖颈悄然浮现暗红纹路。
生机微不可查地流逝一丝,通过网络,汇入我身。
很舒服。
像久旱逢霖。
他们不会死,只会更虚弱些。
如同父王当年,与我。
原来,“饲疫”的,从来都是我们自己。
所谓庇佑,不过是精打细算的放牧与收割。
我们走出冰窖,晨曦微露。
宫人见到戴面具的我,纷纷跪伏,口称“世子”。
语气充满敬畏,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他们不知道。
眼前之人,已非旧人。
他们脚下的大地之中,他们自己的血脉深处,早已埋下了注定被收割的命运。
而这一切,将以“神傩庇佑”“国君传承”之名,永远继续。
我们望向宫墙之外,更广阔的天地。
饥渴,在蔓延。
根须,在生长。
傩面之根,自此而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