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姑记(2/2)
这就是“慈姑”的籽?祖母收集的?她想做什么?
“时候到了……”一个幽幽的、略带沙哑的女声,突然在我耳边响起!
我魂飞魄散,猛地回头!身后空空如也。但那声音,像极了祖母!却又有些不同,更冷,更空洞。
是幻觉?还是……
我连滚带爬逃出东厢房,手里的手札和陶罐像烫手的火炭,却不敢丢。回到房间,我反锁上门,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,冷汗浸透了中衣。
根本在哪里?手札说“未结籽前,焚其根本”。祖母的尸体就是现在的“壤”和“皿”,那“慈姑”的“根本”,一定还在她身上!是在心脏?在脑髓?还是在……
第六天,我形如鬼魅,不敢靠近灵堂。父亲母亲只当我悲伤过度。文柏看我的眼神也带了担忧。我几次想开口,话到嘴边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说祖母被怪物寄生了?说那怪物可能要挑中我?谁会信?
傍晚,母亲来我房里,端着一碗安神汤。“茵儿,喝了吧,好好睡一觉。明日就出殡了,送你祖母入土为安。”
安神汤有股淡淡的、我熟悉的冷檀药香。我心中警铃大作!“这汤……”
“你祖母以前常喝的方子,安神最有效。”母亲柔声劝着。
是祖母的方子!那里面会不会有“慈姑”的成分?长期服用,所以才“香气已沾”?我看着母亲关切却茫然的脸,忽然意识到,母亲可能什么都不知道。祖母守着这个秘密,上一代传给她,她本可能想带进坟墓,却因“慈姑”迫不及待,留下了手札这绝望的线索。
我没有喝那碗汤,借口反胃,泼在了盆栽里。母亲叹息着走了。
我知道,不能再等了。今夜是最后一夜,“慈姑”就要在棺木中“结籽”。一旦籽成,落在谁身上,谁就是下一个贺太君!
子时,我揣着手札、陶罐,还有一把从厨房偷来的、沉重的剁骨刀,潜入了灵堂。守夜的是个年轻小厮,已经睡得死沉。我吹灭了几根蜡烛,只留远处一盏,让灵堂大半陷入昏暗。
棺木静静停在那里。我握紧剁骨刀,手心全是汗。根本在哪里?手札没写完。我强迫自己冷静,回想一切细节。祖母弥留时看着我的眼神,手札里“宿主精气尽”、“尸身为壤”……“慈姑”靠吸食宿主生命精华存在,那么最能储存精华的……
我目光落在棺木头部。人的头颅,精髓所在。而且,那缝隙、那花瓣、那叹息,都出现在头部位置!
没有时间犹豫了。我走到棺木头部,用剁骨刀的刀尖,沿着棺盖边缘,找到那隐约的缝隙,用尽全身力气,猛地一撬!
“咔嚓!”一声脆响,在寂静的灵堂里格外惊心!不是寿钉断裂的声音,像是木头本身开裂了!一道两指宽的缝隙应声而开!浓烈到令人窒息的“慈姑”香气混合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腐气味,猛地喷涌出来!
我强忍恶心,凑近缝隙,朝里看去。里面漆黑一片。我夺过远处那盏烛台,颤抖着举到缝隙上方,照亮棺内。
贺太君穿着寿衣,静静躺着。但她的脸……她的脸颊、额头皮肤下面,布满了无数细密的、深褐色的网状纹路,像干枯的根须!而她的头顶,寿帽之下,赫然生长着一株完整的、深褐色、干枯如标本的“慈姑”花!花朵有碗口大,花瓣层层叠叠,中心的花蕊处,是一团正在微微搏动的、黏糊糊的、暗红色的肉瘤状物体,表面已经凝结出几颗芝麻大小、晶莹的、血红色的籽!
那株“慈姑”的根须,深深扎进贺太君的头皮,甚至从眼眶、耳孔周围隐约可见!它就是“根本”!
似乎察觉到光线和活人气息,那中心肉瘤搏动加快了,几颗血红色的籽眼看就要脱落弹射!
就是现在!
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,将手中烛台整个塞进缝隙,对准那株“慈姑”根本,狠狠杵了下去!
“嗤——!”
一种仿佛热油浇在冰雪上的声音骤然响起!紧接着是尖锐到无法形容的、直刺灵魂深处的嘶鸣!不是人声,不是动物声,像是无数根针在刮擦玻璃,又像是千万只虫蚁在同时尖啸!
棺木剧烈震动起来!贺太君的尸体猛地向上弓起,撞得棺盖砰砰作响!她脸上的根须疯狂扭动,头顶的“慈姑”瞬间被火焰吞噬,发出噼啪爆响,那暗红肉瘤在火焰中急剧萎缩、变黑,几颗血红的籽还没弹出就化为了灰烬!
浓烟和恶臭从缝隙中滚滚冒出。守夜的小厮被惊醒,看到眼前景象,吓得瘫软在地,屁滚尿流地爬出去狂喊:“走尸了!走尸了!”
我瘫倒在地,看着燃烧的棺木,浑身脱力。火焰很快引燃了帷幔,灵堂陷入一片火海。人们惊叫着赶来救火,乱成一团。
火被扑灭后,棺木烧得只剩残骸,里面的尸体和“慈姑”都化为焦炭。一场意外失火,成了众人口中的解释。虽然蹊跷,但谁也不敢深究那恐怖的嘶鸣和尸体的异动。
我病了一场,几乎去了半条命。病中,我悄悄将祖母的手札和那个装籽的陶罐,丢进了庄子最深的枯井里。
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。但我身上,终究沾了太多那香气。病愈后,我发现自己对某些气味格外敏感,尤其是腐败和新生混杂的气息。有时深夜,我会莫名醒来,仿佛听见极远处有细微的、根须钻探泥土的声音。
一年后,父亲为我定了一门亲事,对方是北边来的行商,家世清白。定亲那晚,我梦见贺太君。她站在一片灰雾里,面容清晰,是我记忆里慈祥的样子。她对我笑了笑,笑容里却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解脱。
“茵儿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断了就好。别让它……再传下去。”
我惊醒,枕边一片潮湿,不知是汗是泪。
出嫁那日,我穿着大红嫁衣,拜别父母。母亲哭成了泪人,父亲也眼眶发红。我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十几年的家,目光掠过贺太君曾经居住的、如今已空置锁死的东厢房。
花轿起行,吹吹打打,走向陌生的北方。我将手伸进嫁衣内袋,那里除了压箱银,还藏着一小包特意寻来的、烈性的赤硝与硫磺。若有朝一日,我闻到那熟悉的冷檀药香在自己身上莫名浮现……
我知道该怎么做。
轿外阳光明媚,我却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。这寒意并非来自外界,而是来自血脉深处,来自那个或许并未完全终结的、关于“慈姑”的诅咒。它提醒我,有些东西,如同潜藏的地火,看似熄灭,却可能在另一处血脉,另一具身体里,悄然复苏。
而我,将是最后的守火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