疫书诡话(2/2)

我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……那补页上的话……”

“那是另一位有识之士,偶得此书残卷,察觉其害,试图补写破解之法。他提出‘以正克邪’,需找到与此书同时代、同地域、却记载浩然正气之言的典籍,以其‘正气’镇封或中和‘书秽’。他寻访多年,似乎找到了线索,但记载于此的,正是那被污迹遮盖的‘源在何处’。他补写不久,便遭不测,这册子也流落出来。”

老者剧烈咳嗽几声,嘴角渗出点黑血:“我本是那补页之人的后代,世代看守此书残卷,以药物和符咒压制其秽气。不料年老体衰,一时不慎,让它的气息泄露,引来此地……又恰逢此地人心因旱灾惶惶,阴暗滋生,竟成了它复苏的温床!它现在‘饿’极了,要借这场瘟疫‘饱餐’!那阁楼上的动静,便是它散出的疫气,凝聚了镇上将死之人的怨念与病气,形成的‘秽影’!”

“那怎么办?”我急问,“找到那本‘正气之书’就行了吗?”

“理论如此!但谈何容易!”老者苦笑,“补页之人只留下模糊线索,恐怕那‘正气之书’就在本镇,甚至……就在你家这满院故纸堆里!与《疫气余闻》相生相克,彼此感应,才会同时流落到此。可这无异于大海捞针!”

他抓住我:“我没几日好活了,压制不住它了。小子,你常年与书打交道,或许……或许有一线机缘。今夜子时,你带上这本《疫气余闻》,去你家的藏书处。若那‘正气之书’真在附近,感应到这本邪书全力散播秽气,或许会有异象显现……这是赌命,你敢不敢?”

看着老者濒死而急切的眼神,想起镇上日日抬出的尸体,我咬了咬牙:“敢!”

当夜子时,我揣着那本用油布紧紧裹住的《疫气余闻》,提着一盏风灯,来到了后院堆满旧书的仓房。这里比阁楼更杂乱,霉味扑鼻,灰尘在灯光下飞舞。

我找了个相对空旷的地方,将油布包放在地上,自己躲到一堆书箱后面,屏息凝神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,仓房里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和老鼠窸窣声。就在我怀疑老者是不是弄错了时,地上的油布包,忽然自己动了一下!

紧接着,包裹的油布从内部被无形的力量缓缓顶开,那本薄薄的《疫气余闻》自动翻开!焦黄的纸页无风自动,哗啦啦快速翻动!一股比阁楼上浓郁十倍的秽气猛地扩散开来,带着无数人低语、哭泣、咒骂、忏悔的混杂声响,冲击着我的耳膜!

仓房里堆积如山的旧书,开始发生异变!许多书册上冒出淡淡的、灰黑色的污渍,像是被无形的脏手抚摸过,又像是快速霉烂。一些书页自动翻开,上面浮现出原本没有的、歪歪扭扭的字迹,全是恶毒的诅咒或不堪的隐私!

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心,《疫气余闻》上方,秽气凝聚,渐渐显化出几个模糊扭曲、不断痛苦咳嗽、抓挠身体的人形“秽影”!它们飘忽不定,发出哀嚎,并向四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、疫病的气息。

我捂紧口鼻,恐惧到了极点,却死死瞪着周围书堆,盼望老者所说的“异象”出现。

秽气越来越浓,几乎要充斥整个仓房。我藏身的书箱也开始颤抖,上面堆放的一摞地方志哗啦一声散落在地。就在其中一本地方志摊开的瞬间,一道微弱的、乳白色的光晕,突然从书页中透出!

那光晕柔和却坚定,仿佛有温度,所照之处,蔓延的灰黑色污渍立刻消退,那令人烦恶的低语声也减弱不少。《疫气余闻》的翻动猛地一滞,上方的“秽影”发出惊恐的嘶叫,后退了些许。

找到了!就是它!

我不知哪来的勇气,猛地扑出去,一把抓起那本散发白光的地方志。书很旧,封面写着《桐川正气新编》,是本本地乡贤的文集。我快速翻动,白光随书页翻动而流转。

“就是它!快!用它的‘气’,压住邪书!”一个虚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是那老者,他竟挣扎着跟来了,扶着门框,气若游丝。

我立刻将《正气新编》猛地拍在《疫气余闻》上!

两书接触的刹那,异变陡生!

《正气新编》的白光暴涨,瞬间压过了秽气黑雾。《疫气余闻》剧烈震颤,纸页上浮现出大量挣扎扭动的黑色字迹,像是活物般想要逃离。而那些“秽影”发出凄厉尖叫,仿佛被灼烧,身形迅速淡化。

然而,《疫气余闻》并未就此屈服。它封面上的焦痕突然亮起暗红色的光,一股更阴邪、更古老的气息从中渗出,竟反过来侵蚀《正气新编》的白光!白光开始闪烁不稳。

老者喷出一口黑血,嘶声道:“不行!这邪书‘吃’了太多新秽,力量太强!《正气新编》年代不够久远,蕴含的‘正气’不足以彻底镇压!需……需更本源的东西……”

他目光忽然死死盯住《正气新编》的扉页,那里有一方小小的、朱红色的藏书印,印文模糊。老者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彩:“那印章……是‘养拙斋’!是丁嗣昌的印!丁嗣昌!我祖上补页提到过的名字!他就是那位有识之士!这《正气新编》是他编纂的,但只是表面!他真正用来对抗疫气邪祟的,是他的医案!是他的《养拙斋医话》!那才是凝聚他毕生正气与医术精华、专门克制此类‘书秽’的本源!”

“那本书在哪里?”我急问。

老者眼神迅速黯淡下去,摇头:“不知……补页只提了名字……或许早已失传……”他头一歪,没了气息。

而这时,《疫气余闻》的反扑更猛烈了!暗红光芒几乎要吞没《正气新编》的最后一点白光。仓房内秽气汹涌,更多旧书开始腐败,连我都感到头晕目眩,皮肤发痒,喉咙发甜,竟有想开口说话的冲动!

绝望中,我瞥见散落的地方志堆里,还有一本薄薄的、蓝色封面的手抄册子,刚才被压在下面。封面上没有任何书名,只同样盖着那方“养拙斋”的朱印!

鬼使神差,我扑过去抓起那本手抄册。入手沉甸甸,纸张坚韧。我猛地将它也按在了两书交锋之处!

“轰!”

一股沛然纯和、却隐含金铁之音的无形之气,从蓝色册子中爆发!这气息与《正气新编》的白光同源,却精纯浩大何止十倍!它并非仅仅照亮,而是如烈阳融雪,又如洪炉锻铁,瞬间将《疫气余闻》的暗红秽气冲得七零八落!

蓝色册子的封面上,缓缓浮现出几个铁画银钩的字——《养拙斋医话·辟疫篇》!

《疫气余闻》发出最后一声尖锐的、仿佛无数书页被同时撕裂的哀鸣,焦黄的纸页迅速变黑、碳化,然后化为一股带着恶臭的青烟,消散在空气中。那些“秽影”也烟消云散。

仓房内令人窒息的秽气一扫而空,只留下淡淡的、纸张烧焦后的苦味。那些被污染的旧书,污渍也快速消退,恢复了原貌,只是更加枯脆。

我瘫坐在地,大口喘气,看着手中两本安然无恙的《正气新编》和《养拙斋医话》,又看看地上那堆黑灰,恍如隔世。

天亮了。镇上的瘟疫,随着《疫气余闻》的毁灭,奇迹般地停止了蔓延。染病未深的人逐渐好转,只是身体虚弱,对发病时所说的话大多记忆模糊。那些死者的秘密,也随着这场诡异的瘟疫,渐渐沉入人们的窃窃私语,最终成为小镇志怪传说的一部分。

我将老者的尸体连同那堆黑灰悄悄掩埋。把《正气新编》放回原处,而将《养拙斋医话》郑重地收藏了起来。

书铺照旧开着,只是我多了个习惯,时常摩挲那本蓝色封面的医话。它安静寻常,再无那夜的神异。但我深知,有些看似死物的书籍,承载的不仅仅是文字。人心有正邪,笔墨亦通灵。真正的恐怖,或许并非妖魔鬼怪,而是那些被书写、被凝聚、最终拥有了自己饥饿的“意念”,并以此为食粮的……恶念之书。

而谁又能保证,这世间仅此一本《疫气余闻》呢?或许在某个角落,另一本承载着不同“饥饿”的书,正静静等待着它的“养料”,与打开它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