替身戏局(1/2)

乾隆爷下江南那几年,扬州盐商富得流油。

我叫冯禄,在最大的盐商胡老爷家当二管家。

胡老爷有个独子,叫胡晏,比我小两岁,自小一块儿长大。

他身子骨弱,脾气却古怪,最爱玩“替身戏”。

就是让我穿上他的衣裳,戴上他的人皮面具,替他赴些无聊的诗会酒宴。

他则躲在暗处瞧着,乐此不疲。

面具是请西域匠人特制的,薄如蝉翼,覆在脸上几可乱真。

初时只觉得闷气,久了竟也习惯。

胡晏常在事后,拍着我肩膀,笑嘻嘻道:“禄哥,你扮我真像,连我爹有时都瞧不出来。”

他眼神在烛火下幽幽的,“说不定哪天,你就真成了我。”

我只当是玩笑。

变故发生在胡晏十七岁生辰前。

他染了场风寒,来势汹汹,咳得撕心裂肺。

城里名医请遍,汤药灌下去如石沉大海。

胡老爷急得嘴角起泡,胡夫人整日以泪洗面。

一夜,胡晏把我叫到病榻前。

他瘦得脱了形,眼窝深陷,握住我的手却力气奇大。

“禄哥……替我……再替我一回。”

他气息微弱,眼睛却亮得骇人,“过几日……咳咳……漕运衙门的李大人设宴,帖子早下了……我得去露个脸……不能让人知道我要死了……胡家的生意……不能乱……”

我心头一颤:“少爷,您这身子……”

“所以你得替我去!”

他猛地咳嗽起来,指缝渗出暗红的血丝,眼神却更加执拗,“这次……得替久些。

不是一两个时辰……可能要几天,甚至……更久。”

他死死盯着我,“等我好起来,你再换回来。”

我看着他灰败的脸色,心里明白,他怕是“好”不起来了。

但胡家待我不薄,胡晏又是我看着长大的玩伴。

我咬了咬牙,应了下来。

胡晏似乎松了口气,从枕下摸出一个更精致、更密封的锦盒。

打开,里面是一张新的人皮面具,旁边还有个小瓷瓶。

“这张……更‘结实’。”

他指尖抚过面具内侧,那里似乎有些细微的、暗红色的纹路,“戴之前,用这瓶里的药水润湿脸。

它会……贴得更牢。

记住,除了我爹娘,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是我。

连你自己……也得慢慢忘掉你是冯禄。”

我依言行事。

药水刺鼻,像稀释的血腥混着草药。

面具敷上脸的瞬间,一阵冰凉的刺痛传来,随即是诡异的贴合感。

仿佛那不是面具,而是第二层皮肤在生长、蔓延。

对镜一眼,镜中人赫然是胡晏,只是眼神里还残留着冯禄的惶恐。

我以“胡晏”的身份,赴了李大人的宴。

举止谈吐,竭力模仿记忆里胡晏的做派。

竟无人起疑。

归家后,胡老爷将我唤入书房,屏退左右。

他背对着我,身影在巨大的花梨木椅里显得佝偻。

“晏儿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“你……感觉如何?”

我压着嗓子,学着胡晏的气弱声调:“累得很,爹,但还能撑。”

胡老爷肩头微微一震,缓缓转过身。

他老泪纵横,上前紧紧抓住我的胳膊,力气大得吓人。

“好……好孩子……苦了你了……再忍忍……再忍忍就好了……”

他的话像是在对我说,又像是在对那个真正病榻上的胡晏说,眼神复杂难明。

从那日起,我便以“胡晏”的身份活了下来。

白日里,我是胡家少爷,处理些简单账目,见些不紧要的客人。

夜里,我回到胡晏那间豪华却冰冷的卧房,对镜小心翼翼地检查面具边缘。

面具似乎真的“长”在了脸上,边缘与皮肤融为一体,看不出丝毫破绽。

只是每日清晨醒来,总觉得脸皮发紧,像被什么东西裹着勒了一夜。

真胡晏的消息被彻底封锁。

只有他房里的贴身小厮双全,每隔两三日,会趁夜引我去后园一处极偏僻的废弃柴房。

真胡晏就躺在里面一张简陋的榻上,气息奄奄,身上盖着厚被,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……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气。

他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,偶尔睁开眼,也只是茫然地望着房梁。

见我来了,眼珠才会动一动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。

每次离开柴房,双全总是低着头,匆匆走在前面,一言不发。

我心中疑窦渐生。

胡家富甲一方,为何要把真少爷藏在这等污秽之地?

纵然怕死讯泄露影响生意,也不至于如此苛待。

直到那夜,我又去柴房。

双全照例守在门外。

我推门进去,药味腐气比往日更重。

胡晏躺在榻上,似乎睡着了。

我走近,想替他掖掖被角。

月光透过破窗,照在他露出的半截手腕上。

那手腕枯瘦如柴,皮肤却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、僵硬的青白色。

更让我浑身血液冻结的是,那手腕上,靠近虎口的位置,有一颗小小的、黑色的痣。

而我记得清清楚楚,胡晏那里,从来干净,没有任何痣!

我猛地掀开被子!

榻上躺着的,哪里是胡晏!

那是一具用粗劣材料填充、套着胡晏旧衣的人形!

面孔是模糊的蜡制,那颗黑痣,不过是点上去的墨点!

腐气来自人形身下一些正在变质腐烂的、不知名的血肉组织!

“啊——!”

我惊骇倒退,撞翻了旁边的药罐。

门被猛地推开,双全冲了进来,脸上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木然的平静。

“少爷,您看到了。”

他声音干巴巴的。
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!真的胡晏呢?!”我厉声问,声音因恐惧而变调。

双全垂下眼皮:“少爷,您就是‘真的胡晏’。”

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老爷和夫人,只需要一个‘活的胡晏’。

是谁在皮囊底下,不重要。

重要的是,胡家的香火不能断,生意不能倒。”

“所以……所以真的胡晏早就……”

“病得太重,拖了半个月,还是没了。”

双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,“老爷请了高人。

高人说,少爷魂弱,但执念深,想‘活’。

可以用‘替身养魂’的法子。

找一年庚八字相合、气血旺盛的替身,戴上以少爷临终心血炼制过的‘面衣’,长久扮演。

扮演得越像,骗过的人越多,这‘替身’身上集聚的‘人气’和‘命理’,就会慢慢转给阴间的少爷,滋养他的残魂。

等时候到了,少爷或许就能……借着这身皮囊,真正‘活’回来。”

我如遭雷击,浑身冰凉!

难怪面具敷贴时刺痛,内侧有血纹!

难怪胡老爷眼神复杂,胡夫人见我总躲闪着哭泣!

我不仅是替身,我还是一个为真胡晏“养魂”的容器、一块培育他还魂的“活壤”!

“那……那我呢?等你们少爷‘活’过来,我怎么办?”

双全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

那眼神里,竟有一丝怜悯,但转瞬即逝。

“高人没说。

或许……您就‘功成身退’了。”

他这话说得含糊,但我听出了其中的森然寒意。

“功成身退”的下场,恐怕就是被悄无声息地抹去,如同那个柴房里的假人一般。

“我要去见老爷!我要问清楚!”

我推开双全,发疯似的冲向胡老爷的书房。

书房灯火通明。

胡老爷坐在太师椅上,似乎早知道我会来。

他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古籍,旁边放着那个装面具的锦盒,盒盖开着,里面空空如也。

“你知道了。”

胡老爷放下古籍,叹了口气,那叹气里却没什么歉意,只有疲惫与一种诡异的狂热。

“禄儿,胡家待你不薄。

晏儿更是视你如兄。

如今他需要你,你帮帮他,又何妨?

况且,扮他扮久了,你不也渐渐分不清自己是谁了吗?”

我悚然一惊!

的确,这些日子,我有时脱口而出的话,不经意的小动作,越来越像胡晏。

甚至偶尔照镜子,会觉得镜中那张脸,本就该是我的。

难道……那面具,那“养魂”的邪法,不仅在偷我的“人气”,还在蚕食我的“自我”?

“这不是帮忙!这是邪术!是害命!”

我嘶喊道。

“害命?”

胡老爷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冰冷,“你的命,本就是胡家给的!

你爹早死,你娘病重,是谁出钱厚葬,延医问药?

你能读书识字,学算盘管账,是谁供的?

冯禄,没有胡家,你早就是乱葬岗一堆枯骨!

现在,是你报答的时候了!”

他站起身,气势逼人,“好好做你的‘胡晏’。

等到晏儿魂固归来,我自会给你一笔钱财,送你远远离开,让你下半生衣食无忧。

若是不听话……”

他拍了拍手。

书房暗处,走出两个我从没见过的、身形魁梧、面色阴沉的护院。

眼神空洞,动作却带着训练有素的狠戾。

“胡家能让冯禄活,也能让冯禄……悄无声息地消失。”

胡老爷坐了回去,语气恢复平淡,“下去吧,‘少爷’。

记住,从今往后,只有胡晏,没有冯禄。”

我被半押送着回了“我”的卧房。

门从外头锁上了。

坐在冰冷的房间里,我看着镜中“胡晏”的脸,前所未有的恐惧攥紧了心脏。

我不是在扮演一个角色,我是在被这个角色慢慢吞噬、取代!

等到真的胡晏魂兮归来,冯禄的存在,就会被彻底抹去,如同从未存在过。

不行!我不能坐以待毙!

我得逃!

可胡家深宅大院,看守严密,我这张脸更是最大的枷锁。

撕下面具?

我尝试着抠边缘,那面具却像真的长在了肉上,用力撕扯只会带来刺骨剧痛,仿佛在撕自己的脸皮。

而且,一旦暴露,恐怕立刻就有杀身之祸。

正当我绝望之际,转机意外出现。

那日,漕运衙门的李大人又设宴,这次是为他老母祝寿。

胡老爷命我务必前往,且要表现得体健安康,以彻底打消外界疑虑。

宴席上,我强打精神应酬。

席间,我内急离席,在曲折的回廊里迷了路,误入一处偏僻小院。

院中有一口古井,井边坐着个正在打盹的枯瘦老道,道袍破旧,身边挂着个“铁口直断”的布幡。

我本欲绕开,老道却忽然睁眼,浑浊的眼珠直勾勾盯住我。

“啧啧……这位公子,好生古怪的面相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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