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声惊澜(1/2)

民国三年,我还在北平的“庆云班”里混着。

我叫祁默生,名字里带个“默”,可我这辈子最怕的,偏偏就是静。

不是寻常的安静,是那种死寂,一丝声音都没有的,能把我逼疯。

因为我打娘胎里出来,耳朵就和旁人不一样。

我能听见的,比旁人多得多,也细得多。

隔着三进院子,我能听出师父的烟袋锅子磕在第几块砖上。

夜里老鼠在房梁上窜,我能分出公母。

人心跳快一拍慢一拍,在我耳里跟打鼓似的。

班主说我这耳朵是祖师爷赏饭,吃戏饭的,就得耳听八方,角儿在台上气息稍微不稳,我站在侧幕都能提前给锣鼓提个醒。

可这饭,吃得我日夜不宁。

庆云班那时还算红火,在广和楼有固定的场子。

台柱子是武生裘振海,四十来岁,功夫扎实,嗓子也亮,一出《长坂坡》能叫满堂彩。

可自打年初他去了一趟天津卫,回来就有些不对。

台上的功夫没丢,甚至更猛了,但那猛劲里头,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性。

尤其是眼神,有时候瞪着台下,不像在看活人,倒像在瞧一排排会喘气的木头桩子。

私下里人也变得阴郁,常一个人关在化装间里,半天不出声。

我有一回隔着门缝送茶水,听见他在里面,不是哼戏,也不是念白,是一种极低极低的、仿佛用气声在喉咙里来回摩擦的声响,咕噜咕噜,像老猫护食,又像什么东西在深水里冒泡。

听得我后脖颈子发凉,放下茶壶就跑了。

更怪的是,裘老板身上开始带着一股味儿。

不是汗味,也不是油彩味,是一种淡淡的、类似旧祠堂里长年受潮的木头,又混合了某种草药根茎的苦涩气。

这味儿别人好像闻不太着,只有我这鼻子跟着耳朵一样灵的,能清清楚楚嗅到,而且越来越浓。

班主也察觉了,私下嘀咕:“振海是不是在天津惹了不干净的东西?怎么回来魂不守舍的,眼里都没活人气儿了。”

变故发生在裘老板回来后的第二个月圆夜。

那晚唱的是全本《连环套》,裘老板的窦尔墩。

戏到“拜山”一折,本该是黄天霸与窦尔墩唇枪舌剑,裘老板唱到“你我今日见面,也算有缘”这句时,突然顿住了。

不是忘词,是整个人僵在台上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二楼包厢的一个角落。

那里空着,只挂着一幅褪色的“财源广进”红幔子。

全场静了一瞬,锣鼓也忘了敲。

紧接着,裘老板喉咙里发出一声非人般的、极其短促尖锐的嘶叫,就像被踩了尾巴的野兽!

然后他猛地扔掉手中的大刀,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,脸上肌肉扭曲,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,像是听到了什么无比可怕的声音。

他张大了嘴,却发不出任何喊叫,只有嗬嗬的漏气声,猛地转身,连滚带爬地冲下了戏台,撞翻了文武场,一头扎进后台,再没出来。

满场哗然,戏是演不下去了。

班主一边赔罪,一边让我们赶紧去找人。

后台乱成一团,化装间里空空如也,裘老板的戏服行头散落一地,人却不见了踪影。

最后,是扫地的哑巴老余,在后院那口废弃多年的枯井边,发现了裘老板的一只厚底靴。

井沿上有新鲜的抓痕,还有几滴黑红色的、已经半凝固的血。

人,怕是掉进去了。

井太深,下面黑咕隆咚,散发着陈年的腐臭。

班主怕闹出人命官司,更怕坏了戏班名声,不敢声张,只叫了几个心腹,弄来长绳和灯笼,缒下去找。

我是其中之一。

井下的空气粘稠冰冷,那股子旧木和草药混合的怪味,在这里浓烈得让人窒息。

灯笼的光只能照出一小圈,井壁上布满湿滑的青苔和奇怪的、像是用指甲反复抓挠出来的浅痕。

井底堆积着厚厚的烂泥和枯叶,并没有裘老板的踪影。

但在井壁一侧,我们发现了一个被烂泥半掩着的、仅容一人爬行的窄洞,不知通向何处。

洞口边缘,有几道新鲜的、带着血迹的刮擦痕迹。

裘老板钻进去了?

我们面面相觑,心里都发毛。

班主在上面连声催问,我们硬着头皮,只好继续往里钻。

洞是斜向下方的,越往里越窄,只能匍匐前进,鼻尖几乎贴着冰冷潮湿的泥土,那股怪味熏得人头晕。

不知爬了多久,前面忽然一空,竟然钻出了一个稍微宽敞些的地下空间。

灯笼举起,昏黄的光晕照亮四周,我们几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!

这地方像是个被遗忘的地下墓穴,又像是人工开凿的密室。

四壁不是砖石,而是某种暗红色的、仿佛浸透了血的泥土,摸上去竟然微微发软,带着体温似的。

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旧木草药味,还有一股……更加甜腻的、如同熟透果子腐烂般的香气,混合着地下特有的土腥。

地上散落着一些朽烂的木片、破碎的陶罐,还有几截白森森的、不知是人还是动物的骨头。

而在密室最深处,靠墙蜷缩着一个黑影。

是裘老板!

他背对着我们,蜷成一团,身上还穿着窦尔墩的戏服,但已经破烂不堪。

他的头深深埋在膝盖里,肩膀不住地剧烈抖动,喉咙里发出那种熟悉的、咕噜咕噜的摩擦声,只是更加急促,更加痛苦。

“裘老板?”一个胆大的武行试着喊了一声。

裘老板的抖动骤然停止。

然后,他极其缓慢地、以一种非常不自然的、关节仿佛生锈般的动作,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。

灯笼的光,照在了他的脸上。

那已经不是裘振海的脸了。

他的五官扭曲移位,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青白色,布满了细密的、像是血管又像是裂纹的暗红色纹路。

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,眼白部分充满了血丝,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大小的黑点,死死地盯着我们,眼神里没有恐惧,没有痛苦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令人骨髓发寒的饥饿和疯狂。

他的嘴巴大张着,嘴角裂到了耳根,露出里面黑黄色的、参差不齐的牙齿,舌头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团不断蠕动、滴着粘稠黑水的、如同烂肉般的东西。
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他喉咙里的咕噜声变成了破风箱般的喘息,然后,他猛地朝我们伸出双手!

那双手的指甲乌黑尖长,手背上也爬满了暗红纹路。

“跑啊!”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,我们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原路往回钻,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。

身后传来裘老板(或者说那东西)嘶哑的嚎叫和四肢着地快速爬行的声音!

我们拼命爬出窄洞,爬上井绳,上面的人七手八脚把我们拽上去。

最后一个人刚离开井口,就听见井下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和更加凄厉的嚎叫,随即,一切声响都消失了,只剩井口冒出的、带着浓烈怪味的冰冷气息。

班主听完我们语无伦次的讲述,脸白得像纸,立刻让人用厚重的青石板盖住了井口,又压上石锁,严禁任何人靠近后院。

裘振海,就这么“失踪”了。对外只说急病暴毙,草草发了丧。

班主拿出大半积蓄打点知情人,严禁再提此事。

庆云班歇了半个月的业,才重新开锣。

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,虽然夜里常被噩梦惊醒,梦见那张扭曲的脸和井下的密室。

但渐渐地,我也就把那当作一场集体癔症,是井下缺氧产生的幻觉。

直到半个月后,戏班新来的一个跑龙套的小伙子,名叫栓子的,也开始不对劲。

栓子年轻,勤快,就是好奇心重。

他听说了后院枯井的“鬼故事”,不信邪,有天晌午偷偷溜过去,掀开石板往井里看了好久。

回来后就有点神不守舍,总说自己耳朵里嗡嗡响,像是有人对着他耳根子吹气,又说闻见一股“老木头和药铺子的怪味”。

起初没人当真,只当他被吓着了。

可没过两天,栓子夜里起夜,就再没回来。

第二天被发现时,他蜷缩在后院柴房的角落里,姿势和当初井下的裘老板一模一样,头埋在膝盖里,浑身冰冷僵硬,已经没了气息。

脸上倒是没有扭曲,只是双目圆睁,满是惊恐,耳朵眼和鼻孔里,流出些许黑红色的粘液,散发着淡淡的、熟悉的怪味。

接二连三的诡异事件,让戏班上下笼罩在恐怖的阴影里。

班主严禁谈论,但私下里流言四起,都说那口井连着阴曹地府,里面有吃人的恶鬼,专勾活人魂魄。

更有人说,看见过半夜后院有黑影晃动,听到过井石板下面传来指甲抓挠的声音。

我的恐惧比任何人都甚。

因为我的耳朵,开始听到一些别人听不见的东西。

夜深人静时,即使隔着好几重院子,我也能隐约听见,那被石板封住的井口方向,传来极其细微的、持续不断的咕噜声,还有指甲刮擦石板的声响。

那不是幻觉,是真真切切的声音,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下面不断地尝试着,想要出来。

而且,我发现班主身上,也开始隐隐带着那股旧木草药味了,虽然他极力用更浓的熏香掩盖。

他的眼神,也时常飘忽,有时看着我们这些徒弟,会闪过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,像是怜悯,又像是……评估。

我再也无法忍受,决定偷偷查个清楚。

我不能像栓子一样莫名其妙地死去。

我找到了哑巴老余。

老余在戏班几十年,是真正的老人,耳朵听不见,嘴巴说不出,但眼睛不瞎,心思也透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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