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源地(2/2)
我坐起来,摸摸自己的脸。
手心里,我的嘴角正向上翘,不受控制。
一个陌生声音从我喉咙里滚出,苍老嘶哑:“哥哥?那点子残魂,也配叫魂?”
我自己的意识缩在角落,眼睁睁看着“我”站起来。
“我”扭了扭脖子,骨节咔咔作响。
“三百年了,终于等到一具合适的容器。”
阿玛刀掉在地上,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“我”笑了,那笑容我曾在铜镜里见过——瞳孔里的白翳,此刻扩散到整个眼球!
“我是你们祖上请来的保家仙啊。”
“我”踱步,“当年你们祖宗为求富贵,与我签契:代代奉上双胎之一为祭,换家族昌隆。”
萨满瘫倒在地,“可保家仙……不是黄大仙吗……”
“我”嗤笑,“谁告诉你,保家仙一定是动物?”
额娘呕着黑血,“那我的孩子……”
“早被我吞了,在他还是胎儿的时辰。”“我”柔声,“之后每一个双胎,死的那个都是我分魂去占,活的那个养肥了再吃。”
“我”拍拍肚子,“这具身子最好,魂力最足,还能再用五十年。”
阿玛崩溃了,“那富贵……”
“富贵?”“我”大笑,“你们这一支,哪来的富贵?宗室末流,啃祖宗本儿的蠹虫!”
笑声戛然而止,“我”忽然捂住胸口,表情扭曲。
我的意识趁机反扑,夺回半边身子!
“滚出去!”我尖叫,声音一半是我,一半是它。
“我”的脸左右分裂,一半是我,一半是张老妪面孔!
萨满爬过来,将一把香灰按在“我”脸上。
老妪面孔厉啸:“贱婢!你敢!”
香灰滋滋冒烟,腐臭扑鼻。
我趁机夺回喉咙,“额娘!刀!”
额娘抓起刀,却迟迟不动。
她看着我,泪流满面,“你……你是我蓉姐儿吗?”
“是!我是!”我嘶喊,“杀了我!连它一起!”
阿玛却抢过刀,狠狠劈向“我”的脑袋!
刀停在半空——他下不去手。
“我”趁机反压,老妪面孔完全浮现,我的一半脸开始腐烂!
就在此刻,东厢四壁符文骤亮!
不是朱砂的红光,是惨绿鬼火!
三位姐姐的虚影从墙壁渗出,抓住“我”的四肢!
她们不说话,只死死瞪着眼,怨毒冲天!
老妪面孔惊恐,“你们……你们不是散了魂吗?!”
最年长的姐姐虚影开口,声音空洞:“我们……一直在等……等第四个……”
她们撕扯老妪面孔,像撕一块破布。
我剧痛难当,感觉身子要被扯碎!
萨满忽然咬破舌尖,血喷在柳木人偶上。
人偶剧烈颤抖,猛然站起,朝我扑来!
它不是要攻击我,而是一头撞进我怀里,与我身体融合!
老妪面孔尖啸:“你疯了!用柳木镇魂,你会变成活死人!”
“那也好过……当你的容器!”我终于夺回全部声音。
柳木入体,冰凉刺骨,但那些撕扯感停了。
三位姐姐的虚影松手,渐渐消散。
老妪面孔被柳木之力逼出,化作一团黑雾,还想往阿玛身上扑!
额娘忽然扑过去,抱住那团黑雾。
她心口的疤彻底裂开,黑雾被吸进伤口!
“额娘!”我冲过去。
她倒在地上,脸色迅速灰败,“蓉姐儿……额娘……终于能……真正陪你……”
她咽气了,身体干瘪如柴。
阿玛呆呆看着,忽然大笑,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他捡起刀,抹了脖子。
血溅在雪地上,很快被新雪覆盖。
萨满婆婆颤巍巍站起来,看着我叹气。
“柳木镇魂,七日一变,你会慢慢僵化,最后变成能走能说,却无魂无魄的偶人。”
她顿了顿,“但至少,你还是你。”
我摸摸脸,皮肤下已有木纹浮现。
那之后,我“活”了下来。
白天如常起居,夜里浑身僵硬。
瞳孔里的白翳退了,但眼睛再也流不出泪。
我搬出府,住在城郊小院,深居简出。
三年后,我“死”了。
其实不算死,只是再也扮不成活人。
皮肤全成木色,关节咯吱作响。
我把自己埋进后院,只露鼻孔呼吸。
每年清明,会有人来我坟前烧纸。
是萨满婆婆,她还没死。
今年她来时,带了个小女孩,五六岁模样。
女孩盯着我埋身处,忽然笑了。
“婆婆,地里那个姐姐,身上坐着个老婆婆。”
萨满脸色骤变,“什么样的老婆婆?”
“白眼睛,裂嘴巴,在吃姐姐的头顶呢。”
我浑身冰冷——那老妪,竟一直没走!
它一直附在我身上,借柳木苟延残喘!
我想爬出去,却动弹不得。
女孩走过来,小手按在我额头位置。
“姐姐别怕,我帮你吃了它。”
她张嘴一吸,我听见老妪凄厉的惨叫,由近及远。
随后,一股暖流涌进我僵死的身体。
木纹褪去,皮肤恢复柔软。
我破土而出,看见女孩正舔着嘴唇,瞳孔一点白翳,转瞬即逝。
萨满跪下,“老祖宗……”
女孩摆摆手,“这称呼我腻了。”
她看向我,“你这身子我用着趁手,再借五十年。”
不等我回答,她化作青烟,钻入我口中。
我再次失去身体控制权。
“我”伸个懒腰,对萨满笑笑,“走吧,该去找下一家了。”
“保家仙的契约,可还没完呢。”
“我”迈步离开,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。
深浅不一,像两个人并肩而行。
远处,又有婴儿啼哭传来。
是双胎,其中一个,哭声里混着苍老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