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数清算(1/2)
抗战胜利前一年,我被调往重庆稽查处当会计。
处长叼着雪茄拍我肩膀:“秦明泉,你的活儿就是算清楚,一分一厘都不能错。”
他说的不是钱,是前线传回来的“战果数字”。
阵亡多少,歼敌多少,失踪多少,每天厚厚一摞报表堆在我桌上。
办公室在地下室,终日不见阳光。
唯一的光源是盏绿罩台灯,灯下打算盘时,算珠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一串串缩小的骷髅。
对桌的老会计姓胡,右眼是义眼,看人时那只玻璃眼珠不会转。
他总在子时低声念叨:“数不对,数从来就没对过。”
起初我只当他是老糊涂。
直到那晚加班核验三月战报,发现个怪事:
阵亡名单和抚恤金发放名单,差了三十二个人。
不是漏发,是那三十二个名字,在阵亡册上被红笔圈出,旁边批着“待清算”。
我问胡会计什么意思。
他那只义眼在灯下反着诡异的光:“就是还没‘算清楚’。”
“人都死了,还有什么算不清?”
他嘴角抽了抽:“死人不用算,要算的是他们身上带的‘数’。”
我不懂,直到当夜梦见那三十二个名字。
梦里他们排着队,每个胸口都贴着张黄纸,纸上不是名字,是一串串数字:
有的七位,有的九位,最长的一串竟有二十三位。
最后一个兵回头看我,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张写着“0417”的纸。
他喉咙里滚出算珠碰撞的嗒嗒声:“秦会计,该清我的账了。”
惊醒时凌晨三点,桌上台灯还亮着。
灯光把算盘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,那些影子算珠竟然在自己上下移动!
啪嗒,啪嗒,像有双看不见的手在拨弄。
更骇人的是,随着算珠移动,墙皮开始剥落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数字——全是手写的,一层盖一层,最早的字迹已泛黄。
我吓得连退几步,撞翻椅子。
胡会计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,端着杯浓茶:“看见了?这屋子吃过太多数,撑着了。”
“什么……什么意思?”
“每个兵身上都背着数。”他啜了口茶,“生辰是数,入伍编号是数,杀敌数是数,中弹数也是数。这些数加加减减,就是他的‘命数’。命数尽了,人才算真死。”
他指向墙壁:“那些没清算的,数还在这屋里飘着,找替身呢。”
话音未落,墙上一串数字“0417”突然渗出血,顺着墙面流下,在地面汇成个人形。
人形扭动着站起,轮廓越来越清晰——正是我梦里那个无脸的兵!
胡会计叹口气,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铜算盘。
他单手飞快拨动算珠,嘴里念念有词:“丁卯年三月十七生,乙酉年入伍,杀敌四,中弹一,阵亡时二十一岁零七个月……”
随着他计算,那人形渐渐淡去,最后化作一滩墨水般的黑渍。
“清了。”胡会计收起铜算盘,“现在他真死了。”
我浑身发冷:“你刚才……在算什么?”
“算他欠天地的数。”胡会计那只义眼盯着我,“人生下来就欠着一笔数,活着就是还债。杀敌是减债,中弹是加债,时辰到了,数归零,魂魄才能散。”
他拉开抽屉,里面是上百个拇指大的小木牌,每个牌子上刻着名字和数字。
“这是我的活儿。”他声音空洞,“帮死人清账,帮活人……躲债。”
第二天我偷偷查了档案室。
“数术稽核”在民国初年就设立了,最初是税务部门的分支,后来独立出来,专算“人命账”。
抗战爆发后,这个科室的权力急剧膨胀,因为前线每天产生海量的“数”,需要专门的人“平账”。
平不了的账,就成了“呆账”——那些数字会一直游荡,直到找到新的宿主。
最可怕的卷宗是一九三九年的南京档案。
三十万人的数一夜之间涌进系统,整个科室疯了一半。
活下来的会计们想出个法子:把数字“打包”封存,植入活人体内,让活人用余生慢慢“稀释”。
那些被植入的人叫“数囊”,多数在一年内崩溃自杀,死后数字又会逸出,寻找下一个容器。
合上卷宗时,我发现最后一页粘着根头发。
不是别人的,是我自己的,发梢还带着头皮屑。
有人在我查档案时,悄无声息站在我身后。
处长办公室烟雾缭绕。
他递给我一支雪茄:“明泉啊,胡会计年纪大了,该退了。他的活儿,你接。”
不是商量,是命令。
我喉咙发干:“处长,我不懂那些数术……”
“你懂。”他拉开抽屉,推过来一份泛黄的出生证明,“秦明泉,民国六年四月十七日子时生,对不对?”
正是我梦里那个兵的数字!
“你是‘数囊之子’。”处长吐出口烟圈,“你娘怀你时,肚子里被植入了一个团的呆账。你出生那天,前线正好有个团全军覆没,数全清了——因为转移到了你身上。”
我瘫在椅子上,摸着自己腹部,皮肤下似乎真的有东西在蠕动。
处长继续:“胡会计是你生父。当年他为了平南京的账,把数字封进了怀孕的妻子体内。你娘生你时大出血死了,但你活了下来,成了最完美的数囊。”
所以胡会计那只义眼,是算数算瞎的。
所以他看我的眼神,永远带着愧疚和恐惧。
我不是他儿子,我是他造的孽。
当晚我没回宿舍,在地下室待到子时。
胡会计果然来了,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浓茶。
“你都知道了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我对不起你娘,也对不起你。”
“怎么把数取出来?”
“取不出。”他惨笑,“数已经和你的命长在一起了。你每活一天,就消化一点。等你死那天,数就清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手札,纸页脆得一碰就碎。
“这是我的笔记,怎么算数,怎么平账,怎么写阴。你看完,就能接我的班。”
我翻开第一页,上面是血写的八字:“数无善恶,人有盈亏。盈亏不平,厉鬼生焉。”
就在这时,警报响了。
不是防空警报,是地下室独有的尖啸——呆账爆发了!
我们冲进主计室,看见墙壁在渗血。
不是血,是红色的数字,像蝌蚪一样从墙缝里游出,在空中扭结成串。
这些数字串又互相缠绕,渐渐形成人形,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转眼就站满了半个房间。
它们都没有脸,身体由流动的数字组成,胸腔里搏动着一颗发光的算珠。
胡会计脸色煞白:“是南京的账……它们闻到你了……”
数字人同时转头,空洞的“脸”对准我。
最前面那个胸腔里的算珠突然炸开,迸出个声音:“秦——明——泉——”
是我母亲的声音!
数字人们扑上来,不是攻击,是拥抱。
它们融入我的身体,每一串数字钻进皮肤,就在我脑海里炸开一段记忆:
刺刀捅进肚子的剧痛,战壕里腐烂的臭味,临死前看见的最后一片天空……
三十万人的死亡,瞬间灌进我的脑子!
我惨叫,七窍流血。
胡会计拼命拨动铜算盘,但算珠一颗接一颗炸裂。
“太多了!平不了!”他口喷鲜血,“明泉,逃!去档案库最底层!那里有总账本!”
我连滚带爬冲进档案库,数字人在身后紧追。
它们的身体穿过铁架,纸页,像没有实体的鬼魂,但碰到我的瞬间又凝成实体,撕扯我的皮肉。
到最底层时,我已成血人。
那里没有档案架,只有个巨大的水池。
池水是墨黑色的,水面上漂浮着无数小木牌,正是胡会计抽屉里那种。
池中央立着个石碑,碑上刻着:“民国万民命数总账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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