茧宫蜕忆(2/2)
每当我想离开诊所超过两条街,纹路就微微发烫,脑中响起欧阳医生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:“纪小姐,今日的‘原料’还没处理完呢。”
我被囚禁了,用我自己亲手编织的“茧”。
反抗的念头一旦升起,便再难熄灭。
我不再被动地等待“原料”,开始利用“化蝶室”的便利,偷偷研究那些梦茧和“忘川水”。
我发现,忘川水并非简单的溶剂,而是一种能承载、传导意念的介质。
而那些美梦茧的“愉悦记忆碎片”,也并非凭空制造,很多都带有熟悉的气息——像是我早期蜕化过的、那些相对平和的噩梦碎片,被洗涤、扭曲、重新拼贴而成。
欧阳医生在循环利用。
噩梦被抽取“核”后剩余的碎片,和普通噩梦被“蜕”出的情绪,并没有被分解,而是被提取、改造,制成了美梦原料。
这是一个闭合的、榨取每一分价值的梦的流水线。
而万怨池,则是收集所有精华“毒素”的最终容器。
我必须毁掉它。
但凭我一己之力,根本不可能对抗欧阳医生和他那深不可测的术法。
我需要外援,需要把真相带出去。
机会出现在一个雷雨夜。
诊所电路故障,备用煤气灯照明范围有限,阴影重重。
欧阳医生在顶层密室维护万怨池,据说那是池子每月最不稳定的时刻,他不能离开。
我借口处理一枚“紧急送来的怨缚茧”,拿到了化蝶室的钥匙。
我的目标不是处理噩梦。
我要做一个实验:如果忘川水能传导意念,美梦茧的原料是处理过的梦碎片,那么,我能否反向操作,用我的意念,结合忘川水,制造一枚特殊的“梦茧”?一枚包裹着真相和求救信息的“梦茧”,然后把它“送”出去——送到一个我认识的、心思单纯且对我没有戒心的人梦里。
我想到了报馆的印刷学徒小赵,一个爱看我小说的腼腆少年。
我闭上眼,握住一枚空白梦茧,将我所知的真相、欧阳医生的野心、诊所地下的秘密,混合着强烈的求救意愿,通过黑纱手套,全力灌注进去!
茧体剧烈颤抖,发出嗡嗡低鸣,颜色从乳白变成浑浊的暗蓝色,表面浮现出细密的、类似文字的扭曲纹路。
成功了……吗?
就在我准备找机会把茧带出去时,化蝶室的门无声滑开。
欧阳医生站在门口,白大褂纤尘不染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却冰冷如蛇。
“纪小姐,我有没有说过,不要私自改动流程?”他缓缓走进来,目光落在那枚暗蓝色的梦茧上,“哦?你想送信?真聪明。可惜,所有从眠蚕诊所出去的梦茧,无论是美梦还是‘意外’,都会经过我的最后检查。”
他伸手一招,那枚暗蓝梦茧飞入他手中。
他稍稍感知,便嗤笑一声:“幼稚。”五指一握,梦茧“噗”地碎裂,里面的信息流烟消云散。
“看来,你对我们的‘共同事业’产生了误解。”欧阳医生摘下眼镜,缓缓擦拭,“你以为我在害人?不,我在拯救这个充满痛苦的世界。真实的生命短暂而丑陋,唯有在永恒的、可控的美梦中,人类才能获得真正的幸福与安宁。我收集怨念,是为了消除世间的痛苦根源;我编织美梦,是为了赐予众生极乐。你,本可以成为新世界的‘筑梦师’之一,与我共享荣光。”
他的声音充满蛊惑,但我只感到彻骨寒意。
“用谎言和窃取堆砌的极乐,算什么幸福?”我哑声道。
“谎言?窃取?”欧阳医生笑了,“梦本虚妄,何来真假?至于窃取……那些痛苦的记忆,留在他们脑中才是折磨,我取走,是慈悲。你看,你为我工作后,不是再也做不成噩梦了吗?”
“那是因为我的噩梦能力,都被你引去干活了!”我猛地扯下左手黑纱手套,露出手腕上清晰的银丝烙印,“这东西,不只是为了方便控制我吧?它在偷我的梦,对不对?我越来越累,感觉越来越迟钝,都是因为它!你在用我的‘天慧’滋养你的池子!”
欧阳医生笑容不变,眼神却彻底冷下来:“聪明过头,就不是好事了。既然你不愿合作,那就换种方式贡献吧。你的‘天慧’体质,经过这段时间的淬炼,已是上佳的‘梦引’。把你投入万怨池,定能大大加速‘大梦之茧’的成熟!”
他抬手虚抓,我手腕上的银丝烙印骤然收紧,剧痛传来,同时一股强大的吸力拖着我向门口移去!
我拼命挣扎,另一只手胡乱抓起石槽边用来搅拌忘川水的铜勺,狠狠砸向石槽边缘!
“铛——!”
巨响回荡。
槽中的忘川水剧烈震荡,竟溅起一大片,泼在欧阳医生身上!
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,白大褂被腐蚀出片片焦黑,裸露的皮肤迅速泛起水泡!
忘川水不是只对梦茧起作用吗?
除非……欧阳医生自己,早已不是纯粹的“人”!他长期接触、炼化梦念,身体已经被同化,反而惧怕这种高度凝聚的意念介质!
趁他痛苦分神,吸力稍减,我转身扑向工作台,将整瓶用来清洗手套的烈性酒精(欧阳医生偶尔用它清理顽固梦渍)泼向墙壁上那些连接万怨池的管道,然后抓起煤油灯砸了过去!
火焰轰然而起,顺着酒精和管道迅速蔓延!
地下传来万怨池沉闷痛苦的咆哮,整个诊所开始震动!
墙壁上那些巨大的、搏动的梦茧纷纷破裂,流出五彩斑斓的、粘稠的浆液,浆液中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人脸,发出快乐的、悲伤的、愤怒的嘶鸣——那是被囚禁了不知多久的、最原始的梦之精华,此刻获得短暂的自由,开始无差别地冲击周围的一切!
欧阳医生目眦欲裂:“你毁了我的心血!”他不管不顾地扑向我,身上带着火焰和腐蚀的伤痕,形如厉鬼。
混乱中,我踢翻了石槽,更多的忘川水倾泻出来,与燃烧的酒精、流散的梦浆混合在一起,产生出更加诡异狂暴的反应。
色彩斑斓的雾气充斥空间,雾气中闪现着无数破碎的梦境片段:童年的花园,战场的硝烟,爱人的低语,临终的悔恨……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彻底崩塌。
我被一股混乱的梦流冲击,撞在墙上,滑倒在地。
欧阳医生在雾气那端咆哮,试图控制局面,但万怨池的反噬和梦浆的暴走已然失控。
我看到他身后的墙壁裂开,那个巨大的暗金色池子从中挤出,池面疯狂翻滚,伸出无数由怨念凝聚的触手,反而将欧阳医生缠住,拖向池心!
“不!我是你们的主人!我创造了你们!”他凄厉尖叫,挣扎着,却一点点沉入那由无数痛苦记忆汇聚成的深渊。
池子吞噬了他,发出满足的轰鸣,然后开始急剧收缩、坍塌,连带着整个地下空间的结构都在崩坏。
我终于意识到,这里就要彻底毁灭了。
求生的本能让我爬起来,在梦境碎片与建筑碎块横飞中,连滚带爬地冲向记忆中的出口。
手腕上的银丝烙印在接近出口时寸寸断裂、消散。
最后,我撞开那扇后巷铁门,跌入潮湿的夜雨之中。
身后,眠蚕诊所所在的精致小楼,在一声沉闷的巨响后,无声无息地向下塌陷,仿佛地下有个巨兽张口吞没了它。
没有火光冲天,只有浓得化不开的、五彩斑斓的雾气从塌陷处涌出,迅速弥漫开来,笼罩了整条街巷。
雾气中,隐约有光影流动,有声音呢喃。
我挣扎着远离,躲在远处街角,惊魂未定地看着。
雾气持续了大约一刻钟,才慢慢散去。
塌陷处变成一个巨大的深坑,坑底一片焦黑,什么都没有,仿佛那栋楼和里面所有的诡异存在,从未出现过。
只有一些奇怪的后遗症,证明了那并非幻觉:
此后数月,附近几条街的居民,都反映夜里多梦,且梦境格外清晰离奇。
有人梦见自己变成蝴蝶,有人梦见在白玉槽中游泳,还有人梦见戴金丝眼镜的医生对他微笑。
但渐渐的,这些梦也少了,生活回归平常。
我的“天慧”似乎随着眠蚕诊所的消失而一同消失了。
我不再做噩梦,也不再能感应别人的梦。
手腕上的烙印无影无踪,只有一道浅浅的、像是被丝线勒过的白痕,很久才褪去。
我开始写一个新的小说,讲一个繁华都市里,人们用美梦逃避现实,最终发现梦的代价的故事。
写着写着,我总会下意识地摸向手腕。
有时在深夜伏案,会觉得窗外的夜色格外浓稠,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,又像一枚巨大无朋的、包裹着整个城市的……茧。
我不知道欧阳医生和他的万怨池是否真的彻底消亡了。
也不知道那些逸散的梦之精华,最终去了哪里。
或许,它们就飘荡在我们周围的空气里,潜伏在城市的阴影中,等待着下一次被收集、被编织。
又或许,我们每个人每夜所做的梦,无论美丑,都早已不再是完全属于自己的秘密。
雨夜之后,我总习惯在床头放一杯清水。
若半夜惊醒,便喝一口。
冷水入喉的清醒感,让我确信,此刻的呼吸与心跳,才是唯一可以把握的真实。
至于梦……
就让它只是梦吧。
哪怕有时,在将醒未醒的迷糊间,我仿佛听见极远处,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、蚕食桑叶般的沙沙声。
我翻个身,裹紧被子。
天,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