嫁衣照旧红(2/2)
“因为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死了!”承福捂住我的嘴,“一旦知道,整个村子都会变成真正的鬼域!我们八个,还有你,一个都跑不掉!”
第二日,我偷偷去了后山红泥岗。
那是一片寸草不生的山坡,土红得像凝固的血。
几个村民正在挖土,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。
他们看见我,齐刷刷扭头——
每张脸上都挂着完全一样的笑容,嘴角咧开的弧度分毫不差。
最深处有个大坑。
坑底隐约露出些布料,像是破烂的号衣。
我忽然明白了:这里根本不是红泥岗。
这是当年埋溃兵的乱葬坑!
全村人吃的,是浸着尸水的坟土!
我吐得天昏地暗。
往回跑时,撞见了老族长。
他拄着拐杖,站在路中央等我:“张家媳妇,既知道了,就更走不脱了。”
他身后,那些“村民”慢慢围拢过来。
每个人都从怀里掏出一把红土,往嘴里塞。
“今晚子时,祠堂见。”老族长的拐杖重重一顿,“你得入伙,吃下第一口土。不然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明晃晃的。
我逃回屋里,从嫁妆箱底翻出那柄剪刀。
承福傍晚回来时,端着一碗猩红色的泥浆。
“吃了吧,吃了就能永远留下。”他眼神温柔得可怕,“咱们好好过日子。”
碗递到我嘴边,土腥味混着腐臭直冲脑门。
我打翻碗,剪刀抵住自己喉咙:“放我走!”
承福愣住,随即惨然一笑:“走?你回头看看窗外。”
窗外,天还没黑透。
可密密麻麻的人影已经站满了院子。
都是熟悉的面孔——井边洗衣的老婆子,抬轿的汉子,还有早上挖土的村民。
他们静静站着,仰着脸,等。
更恐怖的是——
他们每个人的脚边,都蹲着一个模糊的黑影。
黑影紧紧抱着他们的腿,像是从他们身下长出来的。
“看见了吧?”承福声音发飘,“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个怨魂。吃的土越多,背得越紧。等完全长在一起时,就彻底分不开了。”
他撩开自己的衣襟。
胸口一片青黑,隐约能看出张扭曲的人脸轮廓,正往外凸。
“我背上的是我亲弟弟,闷死在墓穴里那个。”承福眼泪滚下来,“他天天在我耳朵里哭,说哥我好闷。”
我终于崩溃了:“那为什么还要拉我进来!”
“因为快镇不住了!”承福嘶吼,“怨魂越来越多,活人越来越少!需要新鲜的阳气来填!娶你,是全村抽签定的——用新嫁娘的喜气,再撑三年!”
子时的梆子响了。
祠堂里灯火通明。
老族长坐在上首,七个人分站两旁。
中间摆着张椅子,铺着红布。
八十九个“村民”整齐地跪在堂下,后颈都贴着湿漉漉的红纸。
“坐下。”老族长的声音不容置疑。
我被按在椅子上。
一碗新挖的、还带着腐肉丝的红泥捧到我面前。
碗沿缺口处,卡着半片指甲盖。
“吃!”所有人齐声低喝。
烛火猛地蹿高,变成绿油油的颜色。
我握紧怀里的剪刀。
就在嘴唇碰到泥浆的瞬间——
祠堂大门轰然洞开!
孙老伯站在门外,白纸灯笼绿光惨惨。
他身后,那八十九个枉死者的魂魄清晰可见。
一个个肿胀发白,维持着窒息而死的痛苦表情。
最前面的是个年轻女人,怀里抱着个婴孩,两双眼睛黑洞洞地望着堂内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孙老伯开口,声音像破风箱,“活人八,亡人八十九。今日添一活人,当减一活人抵数。”
他灯笼指向老族长:“张茂才,你阳寿尽了。”
老族长浑身一震:“胡说!我还能撑!”
“你吃土七年,肺腑早已成泥。”孙老伯飘进祠堂,灯笼光扫过老族长的脸。
那张脸瞬间干瘪塌陷,真的变成了一捧裹着人皮的土!
泥土从七窍簌簌落下,露出底下空洞的颅骨。
祠堂炸开了锅。
活人们尖叫着想逃,却被自己背上的怨魂死死拖住。
怨魂们正一点点钻进他们的身体!
承福倒在地上,胸口那张人脸完全凸了出来,正咧着嘴笑。
是他弟弟的脸。
“哥,换我活吧。”那张嘴一张一合。
承福惨叫着,皮肤下鼓起一个个人形的包,四处乱窜。
最后“噗”地一声——
他整个人像装满泥的袋子炸开,溅得满堂都是红土。
我趁乱往外跑。
跨过门槛时,被那抱婴孩的女鬼拦住。
她黑洞洞的眼睛盯着我,缓缓抬起腐烂的手——
却指向村口的路。
“走。”她喉咙里挤出含糊的音节,“趁我们……还能分清活人死人。”
我疯了一样往外跑。
身后祠堂绿光冲天,惨叫声不绝于耳。
那些活人正在被自己的亲人、邻居、朋友的怨魂,从里到外撕开、占据、替换。
整个村庄都在崩塌,房屋化作尘土,露出底下累累白骨。
原来根本没有活人镇怨魂。
是怨魂们靠着吃亲人的肉身,维持着虚幻的“活着”!
而那八个所谓活人,不过是怨魂们养的肉身壳子,定期更换!
跑到村口时,我回头最后一眼。
浓雾散尽,月光惨白。
张家庄根本不存在。
只有一片巨大的乱葬岗,坟头密密麻麻。
每个坟前都站着个人影,穿着寿衣,面朝我。
他们齐齐挥手,像在道别。
我跑出十里地,天亮了。
遇见早起的货郎,问他张家庄在哪。
他脸色大变:“哪还有什么张家庄!三年前就被溃兵屠光了,鸡犬不留!”
他压低声音:“听说后来闹鬼,过路人总看见一个村子,红灯笼亮堂堂的。可一走进去,就只剩坟头了。”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指甲缝里,不知何时也嵌进了暗红色的泥。
轻轻一抠,泥里滚出半颗碎裂的童齿。
耳边忽然响起细细的声音,像是婴孩在哭,又像是轻笑。
雾又起了。
路尽头,隐隐约约传来唢呐声。
吹的是喜乐。
调子拖得老长,老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