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蒙之茧(2/2)

最后几页,画着详细的人体解剖图。

图示虫群如何沿着听觉神经爬入大脑,如何在脑干处筑巢,如何用分泌物包裹前额叶——

把人变成会说新词汇、却失去所有旧自我的空壳。

笔记最后一页,夹着张泛黄的照片。

照片里是十几个穿清朝官服的人,围着一口打开的石棺。

棺内爬满黑色虫群,虫群托着一具栩栩如生的女尸。

女尸胸口,插着一支和我手中一模一样的钢笔。
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:“光绪二十三年,云南袁家山,初代母虫宿主。其声可引虫,其文可孵卵。”

我浑身发冷。

原来钢笔是“虫笛”!

我每晚念稿,不是在传播思想,是在用特定频率的音波催孵虫卵!

那些听众人皮下蠕动的黑线,就是正在生长的幼虫!

而文稿本身,是虫卵的载体——

每个新式标点符号的排布,都是激活虫卵的密码!

窗外传来脚步声。

我慌忙藏好笔记,蔡教授已推门而入。

他闻了闻空气,露出诡异的微笑:“你发现了。”

不是疑问句。

他身后的阴影里,走出赵同学和三个女学生。

他们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虫类特有的冷光。

“别怕,启明。”赵同学的嘴没动,声音从喉咙深处咕噜出来,“等你也被启蒙,就明白了。”

他解开衣扣,胸膛皮肤像帘子一样向两侧翻开——

没有内脏,没有骨骼。

只有一团纠缠蠕动的黑色虫群,凝聚成模糊的人形。

虫群中央,悬浮着一颗完整的人脑。

脑组织表面布满虫道,像被蛀空的核桃。

“这才是进化!”蔡教授展开双臂,“甩掉脆弱的血肉,让思想以纯粹虫群的形式存在!永生不灭,无限复制!”

女学生们也解开衣领,锁骨处的虫子已钻出大半。

它们的尾部连着细细的肉管,直通心脏位置。

每一次心跳,都泵出暗红色的、混着虫卵的血液。

我想逃,腿却灌了铅。

手里的钢笔突然发烫,笔尖自己扭动起来!

它刺破我的掌心,钻了进去!

我能清晰感觉到一条冰凉的线,顺着血管往上爬,直奔心脏!

沿途分裂出无数细丝,刺探我的神经!

“开始了!”蔡教授狂喜地高呼,“你的启蒙仪式!”

剧痛从心脏炸开,我惨叫倒地。

视野开始变形,像透过复眼看世界。

无数个碎裂的画面同时涌入——

赵同学胸腔里的虫脑在闪烁发光。

女学生们锁骨上的虫在同步振翅。

蔡教授眼球里的黑色纹路在脉动传递信息。

整个房间,整个校园,整个北平城——

在我的复眼视野里,变成了由无数黑色光点组成的巨大网络!

每个光点,都是一个感染者!

每一条连接线,都在传递虫群的意识!

“看见了吗?”蔡教授的脸凑近,他的皮肤下虫群在跳舞,“这就是新世界!没有个体,只有集体!没有愚昧,只有统一的、完美的启蒙思想!”

我想尖叫,喉咙里却钻出几只黑虫。

它们振动翅膀,发出我文稿里的句子音节。

我的声带,已经成了虫群的发声器。

意识渐渐模糊。

最后清醒的瞬间,我听见窗外传来游行队伍的口号声。

“外争主权!内除国贼!”

成千上万人齐声高呼。

但在我的复耳里,那些口号底下,藏着另一种声音——

是亿万个虫翅振动的嗡鸣。

是虫群啃食神经的细响。

是新的“思想”在旧躯壳里破茧而出的撕裂声。

蔡教授扶起我,对着我的复眼微笑:“欢迎加入五四运动的真正内核。”

他领着我走向窗口。

窗外,游行队伍举着火把,洪流般涌过长街。

火光映亮每一张年轻狂热的脸。

而在我的视野里,他们每个人身上,都蒸腾着黑色的“气”——

那是即将破体而出的虫群,在呼吸。

第二天,我继续去天桥说书。

台下坐满了人,一直挤到街对面。

我展开新文稿,清了清嗓子。

喉咙里,虫群整齐地调整振翅频率,准备发声。

第一句话出口时,我看见所有听众的瞳孔同时扩散。

他们皮下,黑色的启蒙之虫,正随着我的声波节奏翩翩起舞。

远处,紫禁城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血光。

而这座古老都城的每一条街巷里,无数人正在脱下“旧皮囊”。

有的在学堂,有的在工厂,有的在深宅大院。

虫卵随着新式报刊、白话诗集、游行口号,悄无声息地渗透进这个国家的血脉。

深夜,我回到住处。

镜子里的人,有一双冰冷的复眼。

我解开衬衫,胸口皮肤下,黑色的虫群拼出一行不断流动的字——

“全盘西化,脱胎换骨。”

它们就是我的新心脏,我的新大脑,我的新思想。

我对着镜子练习微笑,虫群在皮下调整肌肉走向,摆出最富感染力的表情。

蔡教授说得对。

这才是真正的启蒙。

不是换脑子,是换掉整个血肉之躯。

不是思想革命,是物种革命。

窗外的北平城睡着了。

但在地下,在血肉里,在无数正在蜕变的身体里——

一场静默的、彻底的、万劫不复的“新生”,才刚刚开始。

而我,曾是北大学生的王启明,现在成了虫群最优秀的传声筒。

每晚站在台上,用我的喉咙,孵化出一个又一个“新青年”。

他们回家,传染家人。

家人出门,传染邻里。

邻里上街,传染全城。

直到某天黎明,当太阳照在这座古城上。

每一个迎着阳光睁开的眼眶里,都会有一万只复眼同时闪烁。

那将是真正“觉醒”的时刻。

也是人类闭上双眼,永远沉睡的时刻。

我握紧钢笔,笔尖在稿纸上沙沙作响。

写下今晚要散播的新篇章。

标题是:《论个体的消亡与集体永生的必然性》。

第一个字落笔时,我手腕皮肤下,无数虫卵应和着笔尖的节奏,轻轻搏动。

像在鼓掌。